宫墙的阴影漫过靴边时,檐角的礼乐还在远处飘着,虚浮得像一层一碰就碎的纸。
南宫无忧立在暗巷里,指尖还凝着茶盏的微凉,清冽的梅香缠在骨血里,压过满城的喜庆烟火。
他方才那句漫不经心的“赴宴哪有看你有意思”,说出口时轻佻,只有自己清楚,藏了几分难得的真切。
长街人潮汹涌,人人都在赞六皇子大婚的风光,赞相府嫡女的好命,可他自始至终,眼里只有梅树下那个素衣煮茶的身影。
雪水烹茶,是她藏了一冬的珍重。
晨露之约,是她松了心防的默许。
这皇城之中,人人都在为权势奔波,为荣华折腰,连一场大婚都成了帝王手中的棋子。唯有那方小院,是唯一不沾算计、不染喧嚣的地方。
他垂眸摩挲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什么皇权纷争,什么旧案沉冤,此刻都抵不过一句“清晨花朵上的露水”。
只是这份难得的安稳,他不敢贪,也不能贪。
眼底的浅淡暖意转瞬即逝,复又归于往日的冷寂。他抬眸望向相府深处的那方小院,目光沉定。
无妨。
等晨露凝枝时,他再来便是。
身形一闪,彻底没入无边夜色,将满城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墙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风铎轻响的余韵也散在风里。
纳兰瑾瑜依旧坐在梅树下,指尖抚过微凉的茶盏,炉中的余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光影交错。
方才耳尖的热意,唇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都是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她本该恨这皇室的冰冷,惧这权谋的凶险,一心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可面对南宫无忧,她终究是松了心防。
雪水是她刻意取出的,晨露之约也是她真心应下的。
她知道他从不是寻常的皇子,也清楚他身后藏着无尽的风雨,可她依旧愿意,给这方孤寂的小院,留一丝可期的暖意。
可重生一世,她可以动心,却不能沉沦。
墙外的礼乐渐歇,满城的热闹终将落幕,就像这皇城之中,从无真正的圆满。
唯有梅香依旧,茶凉如故。
她敛了神色,起身回房,将满院的清寂与片刻的悸动,一同藏进暮色深处。
夜色渐沉,帝都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六皇子府内,亦是一派喜庆通明。新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满室红绸缠绕,处处都是喜庆的模样。
纳兰宁静端坐在喜榻之上,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抬眸望向身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娇羞。
她盼这一日,盼了许久。
嫁与温文尔雅的六皇子,是她少女时期最真切的心愿。如今得偿所愿,身披嫁衣,入了皇子府,只觉此生圆满,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她垂眸捻着衣角,声音轻软:“殿下。”
南宫天翊上前一步,笑意温煦而真切,望着她的眼神柔缓笃定,仿佛等候这一刻已许多年。
“静儿,今日辛苦了。”
他扶着她的手轻轻拢了拢,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温和与珍视,一举一动,皆是发自肺腑的温柔。
在这红烛高照的一刻,他心中只有眼前人,只有这一场本该美满的姻缘。
“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纳兰宁静被他眼底的暖意包裹,只当是两情相悦,终成眷属,脸颊微热,温顺颔首。
红烛摇曳,映得一室融融,满是新婚的安稳与甜意。
她满心欢喜,以为良人在侧,一世安稳。
他亦温和相待,眼底含笑,只愿守着这份安稳,岁岁长久。
窗外夜色渐深,皇子府的喜庆绵延无声。
无人知晓,在这一片温情之下,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身不由己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