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七殿下南宫无忧送尸立威的狠戾,还没在百姓心口散干净,就被六皇子与相府大小姐大婚的消息,冲了个干干净净。
这几日的帝都,天还没蒙蒙亮,巷子里的摊贩便已起身,挑担推车往长街挤,都想占个好位置看热闹。卖茶汤的支起铜锅,水汽裹着甜香飘出半条街;卖糖人、捏面人的摊子围满半大孩子,踮脚扒在边缘,眼直勾勾望着街面,连手中糖糕掉了都浑然不觉。就连平日里闭门做活的绣娘、缝补铺的老妇,也搬了小凳坐在门口,手中针线停了半晌,目光一瞬不瞬望向相府方向。
靖元二十一年,四月十五,六皇子南宫天翊与相府大小姐纳兰宁静,大婚。
禁军清道的锣声一响,长街瞬时静了半分,随即又炸开细碎议论。百姓不敢挤到路中,便挨挨挤挤贴在墙根、蹲在茶寮门槛,你推我搡却谁也不肯退一步。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叼着草根,伸颈数着仪仗里的锦盒,转头便与身边人咋舌:“乖乖,这一抬箱的金珠银锭,够咱们庄户人家活十辈子喽!”
挎着菜篮的妇人拉着闺女,指尖点着远处红绸笑,嗓门亮堂:“你看这红绸,从相府门檐一直缠到街口,连路边老槐树都挂了彩,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红火的亲事!”
茶寮内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茶碗来回奔走,脚不沾地,满室皆是杯盏相碰的脆响、嗑瓜子的轻响,议论声压都压不住。有人叹相府小姐好命,一朝嫁入天家,享尽荣华;有人赞六皇子温文尔雅,与大小姐本是天造地设;更有老者抚须慢念,说这场大婚,将前几日京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意尽数冲散,这才是太平日子该有的烟火气。
孩童嬉闹、摊贩吆喝、百姓闲话、远处礼乐缠在一起,热热闹闹、烟火腾腾,将春猎留下的半分肃杀,裹在这满城人间热气里,散得无影无踪。
任凭外面何等喧嚣热闹,终究在纳兰瑾瑜心上掀不起半点波澜。
墙头微响轻落,南宫无忧身形翩然落地,抬眼便望见梅树下,纳兰瑾瑜正文火煮茶。
沸水轻沸,茶香淡逸,竹影斑驳落在她素白衣裙之上,周身安宁清寂,将漫天喧嚣彻底隔在院外。
南宫无忧缓步走近,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好雅兴。”
纳兰瑾瑜抬眼瞥他,唇角微挑:“雅兴是有,却比不得殿下,放着好好的正经路不走,偏爱翻别人家院墙。”
南宫无忧只淡淡勾了勾唇,并不接这话,目光转而扫过院外隐约飘来的礼乐声,轻嗤一声:“满城都在观大婚盛景,偏你在此煮茶。”
纳兰瑾瑜垂眸拂了拂裙角落梅,语气平静无波:“殿下不也一样没去赴宴。”
他倾身微靠近几分,眼底染了点浅淡笑意,声音放得低缓:“赴宴哪有看你有意思?”
纳兰瑾瑜抬眸轻瞥他一眼,耳尖微不可察一热,偏过头淡淡道:“殿下惯会油嘴滑舌。”
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倒也不恼,目光顺势落在她手边茶炉上,语气依旧散漫,却藏了几分认真:“既然你都说我油嘴滑舌了,便该讨杯茶好好润一润——二小姐这茶煮得这般香,赏我一盏?”
“殿下什么珍馐没见过,看得上这粗茶?”嘴上这般说,她却还是抬手取过空盏,缓缓注了半盏茶汤。
水汽轻扬,清冽之气漫开。
南宫无忧接过茶盏,指尖微顿,低头轻嗅一瞬,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
“这茶香气清绝,不似寻常井水所煮——你用的是什么水?”
纳兰瑾瑜垂眸拨了拨炉边余火,声线轻淡平静:
“冬日梅花上收的雪,埋在梅树下,今日才起出。”
南宫无忧轻抿一口,茶汤清冽冷香直透肺腑。
他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低声道:“那我今日倒算是,运气不错。”
“殿下说笑了。”
南宫无忧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抬眸看她,语气随意带了点期待:
“那下次,你打算用什么水煮茶?”
纳兰瑾瑜垂眸理了理裙摆,声线轻淡,却答得认真:“清晨花朵上的露水。”
他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瞬,眸中笑意深了些,分明是存心逗她,才慢悠悠开口:
“那二小姐的意思是,下次我还有口福?”
纳兰瑾瑜抬眸淡淡看他一眼,自是看出了他眼底的促狭,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弯了弯,语气温软却守着分寸:“只要殿下不嫌弃便好。”
日影渐渐西斜,暮色漫进庭院。
纳兰瑾瑜敛了神色,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疏离赶人:
“时间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再不走,我就让人扔石头了。”
南宫无忧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纵容:
“好,再不走,二小姐要生气了。”
他身影消失在墙外的那一刻,檐角风铎轻轻一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纳兰瑾瑜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拨了拨茶炉里的余火,火苗跳了跳,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
方才的茶香、他的笑声、那句“下次我还有口福”,都像一场短暂的梦,被暮色轻轻笼住。
她执壶,将最后一点茶汤倾入梅树下,看着那点清冽的水渗进泥土,悄无声息没了痕迹。
“晨露……”她低声念了一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墙外的礼乐声早已淡去,只留满院梅香,与一盏渐渐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