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漫过窗棂,南宫天翊便醒了。
身侧暖意轻浅,纳兰宁静睡得安稳,鬓发微乱,衬得眉眼温婉动人。他望着她,有片刻恍惚,竟似仍困在昨夜的梦境之中。
直到身旁人轻动,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他才缓缓回神,昨夜红烛高照、满室喜绸、软语温存,还有那极尽缠绵的光景,一一在心头落定——原来并非幻境,这场姻缘,已是真真切切的当下。
他眼底温然,并无半分疏离,只淡淡应了一声,神色间是已然接纳的安稳妥帖。
一夜更迭,大婚已成过往,往后便是寻常晨昏,夫妻相对度日。
他便这般,顺着这份看似安稳的光景沉下心去,半点不挣扎,亦半点不深究心底更深处沉潜的暗影。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大启礼制,女子出阁,三日后需归宁省亲。
南宫天翊的仪仗行至相府门前时,满府老小早已恭立在阶下等候。
纳兰瑾瑜站在人群最末,垂眸敛神,指尖却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轿帘轻掀,南宫天翊先俯身扶出纳兰宁静。一身素色常服,依旧难掩天家贵胄气度,面上笑意温煦得体,看向身侧新婚妻子的眼神柔缓安然,全然是琴瑟和鸣的新婚模样。
“臣纳兰谷携家人,参见六皇子,六皇子妃。”站在最前的丞相率先躬身开口。
众人齐齐俯身附和:“参见六皇子,六皇子妃。”
“岳父岳母不必多礼,皆是自家人。”
南宫天翊虚扶一把,目光漫扫过众人时,微不可察地一顿,径直落在了垂首而立的纳兰瑾瑜身上。
只一眼。
便足够看清她周身近乎僵硬的紧绷,看清她拼命掩藏、却依旧泄露分毫的慌乱与畏惧。
除夕宫宴那日他便已察觉,这位相府二小姐惧怕的从不是皇子天威,而是他这个人。
而她偏偏是他七弟南宫无忧放在心尖上的人,去岁除夕宫宴上的求娶之意,本是想拿她当作牵制南宫无忧的棋子。
可如今,经寒雾谷与春猎两事后,七弟的雷霆手段早已震慑朝野,便是父皇的情面,也未必能约束他半分。
这姑娘是七弟的软肋,碰不得的逆鳞,更是半分也闯不得的禁区。
他望着她,心底只淡淡掠过一声怅然感慨。
原是最趁手的一枚棋子,终究还是彻底废了。
往后再想牵制南宫无忧,再无这般恰到好处的由头。
纳兰瑾瑜清晰察觉到南宫天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人,是前世将她虐杀殆尽的元凶。如今一身皇子贵气,温雅体面,受满府众人恭敬相待,风光无限。
她恨到指尖发颤,恨不得冲上前去,撕碎那张温和无害的假面。
可她不能。
他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是天家贵胄,而她,只是相府里一个无权无宠、轻贱如尘的臣女。
前世她命如草芥,被他肆意磋磨,惨死在他手中;
今生她依旧渺小如蚁,连直视他泄露出半分恨意都不敢,连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
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无力狠狠撞在一处,堵得她胸口剧痛,几乎喘不上气。她猛地捂住心口,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嘶吼与怨毒尽数咽回心底,独自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份恨不能言、怨不能报,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无限,自己却无可奈何的憋屈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生生碾碎。
纳兰宁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计较,当即上前几步,做出温婉关切的姿态,伸手便想去扶纳兰瑾瑜——她要在南宫天翊面前,立一个顾全大局、体恤姐妹的大度人设。
“二妹,你没事吧?”
她指尖刚要触及她的衣袖,纳兰瑾瑜整个人骤然绷紧。
极致的恐惧与无力之下,她早已陷入极致的应激状态,半分触碰都受不住。
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却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猛地脱口而出:
“别碰我!”
这一声猝不及防,周遭瞬间一片死寂。
而纳兰瑾瑜却只是死死攥着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整个人都透着拒人千里的脆弱与孤绝。
纳兰宁静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淡去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与愠怒,却又极快地掩饰下去,只垂着眼睫,露出几分无措委屈的模样,分寸恰好落在南宫天翊眼中。
丞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厉声呵斥:“放肆!在殿下面前失仪撒泼,成何体统!”
纳兰瑾瑜在喊出那句话的刹那,便已骤然回神。
指尖冰凉刺骨,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她心知自己方才失控失态,已然落了旁人把柄。
可她无法自控,在被恨意与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刻,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握不住,更受不住旁人半分虚情假意的触碰。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躬身请罪,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未平的颤意:“臣女失态,惊扰了殿下与皇子妃,还请殿下、皇子妃恕罪。
身侧,南宫天翊始终未发一言。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纳兰瑾瑜身上,将方才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父亲的冷漠呵斥,姐妹的假意委屈,满府人的漠视疏离,还有她此刻强撑着体面、却藏不住浑身紧绷的抗拒,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个女子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与她素无交集,可她眼底翻涌的,从不是寻常臣女见了皇子的拘谨畏惧。
那是拼力压制的刻骨恨意,是面对无法撼动的身份差距,连反抗都做不到的绝望。她是真的在怕,真的在恨,真的在这深宅大院与皇权威压之间,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一个无宠无权、无人在意的臣女,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才会对他有这般入骨的情绪?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七弟南宫无忧碰不得的逆鳞,心中纵有几分疑惑,也绝不敢半分流露,更不敢有半分靠近与探究。有些事,心里想想便罢,动不得,碰不得,探不得。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轻易便化解了这场尴尬:“无妨,许是二小姐身子不适,不必苛责。”
一句话,便给了相府一个体面的台阶,再无半分多余的留意。
纳兰宁静闻言,连忙收敛了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温婉柔声道:“殿下仁厚,许是妹妹近日身子当真欠佳,才会这般失态。”
言语间依旧是大度得体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而纳兰瑾瑜始终垂首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
她心头惶然,只当自己方才失态太过扎眼,竟错觉已被这前世毁了她一切的男人,看进了眼底。
可她别无选择。
在这吃人的相府深宅,在这高高在上的皇权面前,她除了咬牙硬撑,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