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高檐,午后暖阳漫过相府飞甍,为朱红廊壁镀上一层温软金光。主院张灯结彩,笑语隐约,满是正月该有的热闹暖意,一道矮墙却如天堑,将喧嚣隔在外头,半分也照不进纳兰瑾瑜的小院。
院内寒梅犹盛,疏枝映日,残瓣随风簌簌轻落。无仆役走动,无烟火气息,这方小天地似被相府刻意遗忘,唯有日光缓缓流淌,冷清却也自在。
纳兰瑾瑜合眸假寐,慵懒斜倚在梅下软榻之上。榻铺厚毡,恰好兜住一片和煦日光。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眉眼间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淡然,偏又带着几分无人管束的疏懒。小院本就冷清,她不必恪守半分闺阁规矩,只这般自在倚着,守着这方独属自己的天地。外界蜚短流长、相府人情冷暖,皆扰不到她半分。
南宫无忧依旧翻墙而入,落地轻悄无声。
纳兰瑾瑜听得动静,缓缓抬眸,望见墙下玄色身影,并未起身,只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展的倚靠姿势,唇角漫开一抹极淡的戏谑。
“七殿下倒真是闲不住。如今京中流言愈演愈烈,人人都等着抓殿下错处,殿下不回府避嫌,反倒往我这是非之地闯——是想亲手坐实那些风言风语,给自己揽一身祸端?”
她声线轻缓,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清醒得近乎冷漠,如冷眼旁观一场闹剧,顺带点破眼前人的糊涂。
南宫无忧望着她,墨色眸底寒冽尽数消融,只剩满心笃定。他不曾逾矩靠近,声音褪去朝堂冷厉,温和却字字坚定:
“我从不会因几句流言,便弃你于不顾。”
纳兰瑾瑜垂眸,指尖轻摩挲榻沿,那点调侃笑意淡去,转而化作对幕后算计的冷嘲。她抬眼,目光清澈通透:
“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流言,从始至终,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南宫无忧微讶于她的通透:“你知道是谁?”
纳兰瑾瑜不置可否。
她不过是个无宠的相府嫡女,无权无势,于朝局微不足道,他们犯不着费这般功夫针对她。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他南宫无忧。
借她做筏子,乱他心性,毁他清誉,动摇他根基。
她语气平静,将棋局看得透彻,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
“他们不敢明着动你,便只用这些阴私手段,散播流言,妄图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倒好,明明一眼能看穿的圈套,偏偏要主动往里跳。”她轻嗤一声,调侃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顾虑,“你此刻前来,正中他们下怀,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于你于我皆无益处。你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而非深陷浑水,平白让人拿捏。”
这番话,她表面调侃规劝,句句为他考量,唯有自己知晓,心底冰封的角落,正因他不顾后果的前来,泛起丝丝微澜。前世伤痛刻在骨血里,她不敢靠近,不敢贪恋,更不敢承认这份松动,只能用疏离戏谑的外壳,将自己牢牢包裹。
南宫无忧缓步走近,身姿挺拔,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他垂眸望着斜倚榻上的她,墨色眸中翻涌着护佑与决绝:
“纵使明知是计,明知是陷阱,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拿你做筏子,便是触了我的逆鳞。”
“独善其身?明哲保身?”他轻声重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这等说法。”
“纳兰瑾瑜,”他唤她名字,字字郑重,“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无论流言如何汹涌,我都会护着你。这世间,没人能借你来伤我,更没人能凭几句流言,让我弃你而去。”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伤不了你,更乱不了我的心。你只需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其余所有风雨非议,皆由我来挡,我来平。”
午后暖阳穿过梅枝疏影,落在他挺拔身姿上,镀上柔和光晕,却掩不住眼底至死方休的坚定。
纳兰瑾瑜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笃定,心头微不可查一颤。
她缓缓收了一身慵懒,自榻上直身坐正,敛去所有散漫笑意,语气沉了几分:
“南宫无忧,你非要这么糊涂吗?
他们布下此局,就是算准了你会护着我,算准了你会为我乱了分寸。你越是维护我,越是靠近,就越遂他们心愿,正中圈套。
皇权争斗向来残酷,他们巴不得抓你把柄,巴不得你因我触犯龙颜,惹陛下猜忌。”
她抬眸,目光清澈淡漠:“我不怕流言,不在乎相府待我如何,可我不能成为旁人攻击你的利器。若没有我,你根本不会这般被动。”
她句句肺腑,并非情爱牵挂,而是清醒的自责——是她连累了他。
南宫无忧看着她骤然端正自持的模样,心头一软,周身冷冽尽数化作温柔缱绻。他缓缓屈膝半蹲,让视线与端坐榻上的她齐平,语气极尽温柔却无比坚定:
“纳兰瑾瑜,你始终要明白,我从不是中了他们的计,我只是心甘情愿,走向你。
没有你,他们也会借别的事来算计我,所以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想拿你做软肋要挟我,可他们从不懂,你从来不是我的软肋,而是我的底线。
我从未乱过分寸,御书房面圣,此刻站在你面前,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们的算计,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我若抽身而退,对你不管不问,才是遂了他们的意。流言要压,算计要拆,而你,我更要护。这世间,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我用你的安稳,换所谓的明哲保身。”
他抬手,鼓起勇气,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纳兰瑾瑜被他掌心温度烫得猛地一颤,下意识立刻抽手挣脱,将手收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南宫无忧指尖一空,只触到一缕暖风中的微凉。他望着她骤然收紧的手,墨色眸底掠过一丝轻浅了然,随即漫开纵容的温柔。他缓缓收回手,静静退后半步,不逼不近,给足她疏离的余地。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声音低沉温和,无半分勉强,只剩一如既往的笃定:
“但我不会走。你可以躲,可以逃,可以始终无动于衷,可我不会走。”
纳兰瑾瑜垂着眼帘,将心底翻涌的心绪按捺,面上重新覆上惯有的清冷淡漠,仿佛方才的一颤与动容,从未发生。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如午后轻雾:
“殿下想来便来,只是不必为我费心。这流言伤不到我,相府困不住我,你更不必因我赔上自己的前程。”
暖阳穿过梅枝,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不远不近,隔着一层她不敢逾越、他不愿逼迫的距离。他懂她的退缩是久被冰封后的不敢贪恋;她知他的坚持是毫无保留的真心相护,只是她不说,他也不点破。
南宫无忧望着她端坐榻上、清冷却单薄的身影,终是轻轻颔首,没再上前半步。
“好,我不逼你。”
他望着她,声音轻缓却掷地有声:
“但你记住,无论何时,无论流言如何汹涌,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语罢,他不再多留,转身纵身掠上墙头,玄色身影利落洒脱,转瞬没入午后日光之中,只留满院梅香,静静绕着她周身。
纳兰瑾瑜依旧端坐在榻上,良久未动。
风拂过梅枝,一片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衣袂上。她垂眸,看向方才被他握住的指尖,那丝陌生暖意,与心底冰缝的微痒交织,挥之不去。
可她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花瓣,终究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寂静的屋内。
心底再大波澜,她绝不外露;再多动容,她不敢承认。
就这样,将所有不敢贪恋的暖意,藏在冰冷表象之下,封死在心底最深处。
毕竟,她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指望,不依靠,也不敢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