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陛下口谕,召殿下即刻入御书房。”内侍躬身垂首,声气压得极轻。这位皇子素来清冷自持,从无半分对皇权的趋奉惶恐,周身气场慑人,宫中上下从无人敢轻慢分毫。
南宫无忧眸底沉静无波,只淡淡颔首,清浅疏淡的声线听不出半点情绪:“知晓了。”
他从容更衣整冠,缓步踏入深宫。夜色尚未褪尽,宫道两侧宫灯悬着昏黄微光,冷风卷着夜露拂过,更添几分清寒。他身姿挺拔如苍松,步履沉稳从容,既不刻意逢迎圣意,也不故作狂悖忤逆,一身刻入骨髓的疏离风骨,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无声却自有锋芒。
行至御书房内,浓郁的龙涎香弥漫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指尖反复叩击着堆彻如山的奏折,面色沉凝如冰,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碾碎。御案上摊开几页宣纸,上面字字句句皆是污蔑纳兰瑾瑜的流言,墨迹尚新,却如淬了剧毒的利刃,直指两位皇子。
皇帝抬眸,目光沉沉落在缓步入内的儿子身上,满是审视与复杂心绪。换做旁的皇子,闻召入殿必是战战兢兢、躬身拘谨,唯恐触怒龙颜,唯有南宫无忧,行至规制定处,一丝不苟行完皇子见君之礼,起身便垂眸静立,不抬头直视天颜,亦无半分怯意,礼数周全至极,却隔着万里疏离,全无半分父子亲近。
“外面流言沸沸扬扬,皆说相府嫡二小姐纳兰瑾瑜,一女攀二龙,一边勾连天翊,一边又纠缠于你。此事,你作何解释?”
厉声质问骤然落下,周遭内侍宫人尽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御书房死寂一片,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南宫无忧垂首,墨色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周身无半分慌乱怯懦。他并未急于辩解,也未曾出言袒护,只是缓缓抬眸,径直迎上皇帝凌厉如刀的目光。墨色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波澜不惊,开口语调平静,却字字千钧,重重砸在人心头:
“陛下,除夕宫宴之上,南宫天翊当众求娶纳兰瑾瑜,缘由何在?陛下随后赐婚他与相府大小姐,用意何在?这盘朝局制衡之棋,陛下布得明明白白,何必再来问本王。”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皇帝心底最心虚的隐秘之处。
皇帝脸色骤然一沉,语气裹着压不住的怒意:“朕在问你与纳兰瑾瑜的干系!”
“干系?”南宫无忧低声重复二字,声线瞬间冷得如同寒冰,“本王与她,向来守礼,从无半分逾矩之举。倒是这些流言,来得这般整齐,这般凑巧,绝非偶然——南宫天翊意欲借她牵制本王,相府妄图借皇子之势稳固地位,再有人暗中顺水推舟,才闹得满城风雨,陛下真当本王愚钝,看不出其中门道?”
一语道破天机。这场风波本就是多方筹谋:南宫天翊处心积虑搅乱局势,相府左右逢源趋利避害,而皇帝则是借着这股势头,刻意不加制止,借流言试探南宫无忧,若非有这层层推力,仅凭一方势力,绝无可能掀起如此声势。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刚要发作,却见南宫无忧上前半步,周身寒气骤然暴涨,语气冷得淬了冰:
“纳兰瑾瑜的品性,本王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泼在她身上的脏水,本王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钉在皇帝脸上,每一字都带着彻骨寒意:
“陛下如何权衡朝局,本王从不多言。只是我向来不在旁人制衡之列,今日,更不会任人当作棋子。
“陛下当年护不住阿娘,已是一生憾事。如今既知这流言是构陷,又何必再拿我在意的人,做试探的筹码。”
“本王的逆鳞,从来只有她一人。陛下今日敢纵容旁人动她一分,明日,本王便敢直面这所有风波,护她到底,绝不退让。”
“要对付本王,尽管冲我来。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本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若是动她,便是踩碎本王的底线,便是与本王不死不休。陛下,日后若生出事端,可别怪本王罔顾君臣父子之情。”
皇帝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故作的威严,瞬间被这直白狠厉的话语撕得粉碎。他死死盯着南宫无忧,喉间滚动数次,终是猛地一拍御案,奏折散落一地,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藏不住的痛心无力:
“放肆!南宫无忧,你竟敢威胁朕!”
御书房内的内侍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被这雷霆之怒波及。
南宫无忧面不改色,微微抬颌,墨色眸中无半分惧意,只剩冷然笃定:
“本王从不说虚言威胁,只说既定事实。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他声音更冷,如同腊月呼啸的寒风,字字铿锵:
“纳兰瑾瑜,本王护定了。谁要动她,必先踏过本王的尸体。陛下,是要做这第一人吗?陛下既是阿娘的夫君,也是本王的父君,便该明白,本王说到做到。”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满是狠戾决绝的眉眼,竟一时语塞。他太了解这个儿子,心性果决,言出必行,今日这番话,绝非虚张声势。
而他心底更清楚,自己从没想过将无忧视作棋子肆意操控,更从未想过制衡于他。他是宸妃留下唯一的骨血,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看重的儿子,他只是愧对宸妃,生怕无忧深陷情爱、被人利用,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才借着南宫天翊与相府挑起的流言,顺水推舟做了这场试探,可终究还是用错了方式,伤了父子情分。
沉寂良久,皇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颓然松开,声音沉哑干涩,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只剩一身疲惫与硬撑的帝王体面:“朕知晓了。”
短短四字,是妥协,是退让,也是这场试探的落幕。他不再质问,不再逼迫,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猜忌与忌惮,认下了无忧的底线,也决意压下这场多方挑起的流言风波。
南宫无忧眸光微冷,再无半分多余言语,躬身行完告退之礼,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转身缓步踏出御书房。没有惶恐,没有迟疑,一身疏冷风骨,未曾因君父威压折损半分。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龙涎香与压抑气息隔绝在内。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颓然与怅然。他望着紧闭的殿门,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对宸妃的愧疚,更有对眼前局面的无力:“宸妃,朕从没想过要拿捏无忧、逼迫无忧,只是怕他深陷情爱,被旁人利用,落得万劫不复……是朕操之过急了。”
他虽妥协,但流言却未因此停歇。
殿门外,夜色更深,风卷着残叶掠过宫墙,那些关于纳兰瑾瑜的流言依旧在市井与朝堂间翻涌。
南宫天翊的算计、相府的投机,并未因御书房这一场对峙而收声。
这流言棋局,终究未散。
此刻的落幕,不过是帝王暂且压下了试探的念头,而非风波真正平息。
御书房内那宣纸被风卷动,簌簌作响,如同这未卜的朝局,依旧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