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惊梦醒来,纳兰瑾瑜心底便多了一道跨世的执念,每每想起梦中钉刑加身的剧痛、血泊里那道孤绝身影,以及那场燃尽一切的献祭,心口便泛起细密的钝痛,挥之不去。
她将所有前世的悲怆与今生的动容尽数藏于眼底,依旧是相府那个清冷疏离、波澜不惊的二小姐,只是再看向南宫无忧时,眸底多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缱绻与心疼,不再是全然的困惑与疏离。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至除夕。
皇城上下张灯结彩,朱红宫墙覆着薄雪,檐角悬挂的宫灯映得漫天暮色都暖了几分,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气象。相府阖府奉命入宫,赴皇家除夕宫宴,纳兰瑾瑜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梅锦裙,头戴素银珠钗,妆容清淡,身姿亭亭,跟在父母亲身后,缓步踏入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
殿内早已宾客云集,文武百官携家眷分列两侧,珍馐美酒罗列,丝竹之声婉转,一派歌舞升平之景。世家贵族子弟、名门闺秀齐聚,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纳兰瑾瑜身上,却皆是神色闪躲,无人敢上前攀谈,更无一人敢如从前那般,出言讥讽她无宠无靠、性情乖僻。
此前樊家在自己家寿宴上意图毁纳兰瑾瑜清白,不过数日,便被人抓住把柄,一夜之间削爵罢官,彻底倒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七殿下南宫无忧在为她出头,那位看似温润清冷、实则手段凌厉的七殿下,早已将纳兰瑾瑜护在了羽翼之下,谁敢动她,便是与七殿下敌。
一众世家贵女心中忌惮,唯恐言语不慎得罪了纳兰瑾瑜,引来七殿下南宫无忧的报复。索性远远避开,各自围坐交谈,唯独纳兰瑾瑜所在之处,周遭空出一片冷清,反倒衬得她愈发遗世独立。
视线不经意间抬动,恰好与殿中一道玄色身影相撞。
南宫无忧端坐朝臣之列,一身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温润,却自带几分皇子的矜贵疏离。他的目光越过满殿宾客,稳稳落在纳兰瑾瑜身上,见她安然落座,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的安稳,随即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却始终将一丝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宫宴渐酣,歌舞停歇,百官纷纷举杯,向帝后贺岁。
酒过三巡,殿内正一片和乐,六皇子南宫天翊忽然起身,缓步走出席位,朝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躬身行礼,朗声道:“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众人目光齐齐聚去,皆静候下文。
御座上的皇帝放下酒杯,神色平和:“六皇儿但说无妨。”
南宫天翊抬眸,目光径直投向角落的纳兰瑾瑜,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字字清晰:“儿臣倾慕相府二小姐纳兰瑾瑜,恳请父皇降下圣旨,赐儿臣与她婚事。”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议论声细碎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六皇子、相府众人与纳兰瑾瑜之间来回流转,满是讶异。
相府众人瞬间僵住。
丞相纳兰谷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极致的错愕,眉头微不可察蹙起。他早已暗中投靠六皇子,本就与对方心照不宣,待时机成熟便将嫡长女纳兰宁静许配给他,如今六皇子突然求娶素来不喜的二女儿,全然打乱了他的盘算,满心都是不解,却在帝王面前不敢有半分失态,只强自稳住神色,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波澜。
相府夫人坐姿端正,指尖悄然攥紧了帕子,指节泛出青白。她满心满眼都盼着长女纳兰宁静能嫁与六皇子,得一场风光婚事,如今变故陡生,心头又惊又恼,还夹杂着对纳兰瑾瑜的厌弃,可皇家大殿之上,君前不得失礼,她半点情绪都不敢外露,只垂首屏息,面色平静无波。
一旁的纳兰宁静,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绞起锦帕,眼眶微微发紧。她倾心南宫天翊许久,本以为今日宫宴,即便无赐婚,也会有几分眉目,从未想过,他要求娶的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妒意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不敢有丝毫失礼之举。
而此刻的纳兰瑾瑜,在那道求娶的声音落下时,浑身骤然一僵。
是南宫天翊。
那个前世将她锁在刑架上,施以钉刑的仇人。
前世临死前的剧痛与绝望,伴着不久前梦魇里的血腥画面,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她只觉得心口一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发凉,指尖猛地收紧,杯中的清水晃出细微的涟漪,险些洒出。
她猛地抬眸,撞进南宫天翊看似恳切、实则藏着算计的眼底,生理性的恐惧瞬间攀附全身,脸色一点点泛白,原本澄澈的眸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她想强装镇定,想维持住往日的淡然,可前世的血海深仇、梦魇里的刺骨疼痛,根本由不得她无动于衷。那是直面刽子手的本能畏惧,是怕再次落入地狱的惶恐,即便她拼命压制,眼底的惊惶还是藏不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勉强稳住心神,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般平静,尽数被难以掩饰的慌乱取代。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不远处南宫无忧的眼中。
方才还神色温润的七殿下,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玄色衣袍下的指尖缓缓攥紧。他看着纳兰瑾瑜骤然发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惧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戾气悄然攀升,目光冷冽地看向南宫天翊,瞬间便洞悉了他不怀好意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身姿,周身散发着低气压,随时准备起身,护她避开这场风波。
南宫天翊见殿内哗然,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再次开口:“父皇,儿臣真心求娶,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先落在南宫天翊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早已看透他眼底藏着的权谋算计;再看向脸色惨白、满是惧意的纳兰瑾瑜,又淡淡瞥了眼神色慌乱的相府众人,片刻沉吟间,已然权衡好朝堂利弊,声音不怒自威:“朕听闻,相府二小姐早已心有所属,皇家婚事,不做强人所难之事,这道旨意,朕不能准。”
此言一出,南宫天翊脸色微变,还想再言,却被皇帝打断。
帝王目光转向一旁端坐的纳兰宁静,语气沉稳:“相府大小姐温婉知礼,与六皇子堪称良配,朕今日便下旨,将纳兰宁静赐婚于六皇子南宫天翊,择吉日完婚。”
圣旨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南宫天翊满心算计落空,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压下心底不甘,跪地领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纳兰宁静僵着的身子终于放松,连忙起身屈膝谢恩,方才的委屈妒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得偿所愿的欣喜,却依旧守着礼仪,不敢张扬。
丞相与相府夫人也连忙起身,躬身谢恩,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纳兰瑾瑜垂首谢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口的慌乱与恐惧久久未平,指尖依旧冰凉。直到听见赐婚的圣旨,知晓自己终究没有落入南宫天翊手中,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汗。
她微微抬眸,恰好又与南宫无忧的目光相遇。
他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满满的安抚与笃定,隔着满殿喧嚣,静静望着她,仿佛在告诉她,有他在,无人能伤她分毫。
殿外雪落无声,檐角宫灯摇暖,将漫天碎雪染成温柔的橘色,殿内丝竹雅乐重又婉转,方才因赐婚掀起的哗然,终究在杯盏交错间,化作了细碎的闲谈,可落在有心人眼底,那层看似平和的帷幕下,早已暗流涌动。
纳兰瑾瑜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发疼,可心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惊惧,总算渐渐平复下来。
她依旧能清晰忆起,方才南宫天翊抬眸看向她时,眼底藏着的势在必得与阴鸷。前世种种,并非梦魇虚妄,那刺骨的钉刑,那漫天的血泊,那道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身影,此刻就站在殿中,跪地接旨时垂着的眉眼,依旧让她浑身发冷。
若不是皇上那句驳回,她不敢想,自己会不会再次坠入那无边无尽的地狱。
而这一切安稳,归根结底,是因为南宫无忧。
她悄悄抬眸,越过攒动的人群,再次看向那道玄色身影。
他早已恢复了往日温润清和的模样,正与身侧的朝臣低声交谈,眉眼淡然,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瞬间迸发的凛冽戾气,从未出现过。可纳兰瑾瑜却看得真切,他说话间,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方向,每一次对视,都带着稳稳的安抚,像一道暖墙,替她挡住了殿内所有暗藏的打量与算计。
心头那道跨世的执念又轻轻泛起,伴着细碎的暖意,将前世的悲凉一点点冲淡。她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眸底所有的缱绻与心疼,指尖缓缓松开,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只是看向南宫无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柔软。
另一侧,六皇子南宫天翊接旨后,重回席位落座,周身气压低沉,指尖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他抬眼瞥向角落的纳兰瑾瑜,又阴鸷地扫过不远处的南宫无忧,心底恨意与不甘翻涌。
他本以为,纳兰瑾瑜无父无母疼爱,无依无靠,即便他七弟有意维护,父皇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臣女,驳回他的请求。他所求从不是真心求娶,不过是想将纳兰瑾瑜掌控在手中,拿捏南宫无忧而已。
更让他忌惮的是,方才南宫无忧周身那股戾气,绝非寻常维护那般简单。看来,这纳兰瑾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往后,怕是要成为他夺权路上的变数。
相府众人也各怀心思。
丞相纳兰谷松了口气,虽六皇子所求并非原定的嫡长女,可最终纳兰宁静得赐婚,相府依旧攀上了皇子这门亲,家族荣光得以稳固,他看向帝座的眼神里,满是感恩,全然忘了方才自己险些舍弃二女儿的算计。
相府夫人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欣喜,频频看向身侧的纳兰宁静,只觉得女儿从此前程似锦,再看向纳兰瑾瑜时,虽依旧厌弃,却也多了几分忌惮——她早知这个素来被她忽略的女儿得七殿下另眼相看,如今六皇子又当众求娶,往后在府里,倒是不能再随意苛待了。
纳兰宁静端坐在席位上,身姿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羞与欣喜,时不时偷偷看向南宫天翊,满心都是即将成婚的欢喜。她虽知晓,这桩婚事是皇上临时改旨,并非六皇子本意,可终究,她得偿所愿,成了六皇子妃。
她下意识看向纳兰瑾瑜,见对方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心头那点莫名的别扭,也渐渐散去。
宫宴依旧继续,舞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长袖拂过,带起阵阵香风,殿内一派祥和喜庆。
纳兰瑾瑜无心欣赏歌舞,也无意参与周遭的闲谈,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偶尔浅饮一口清水,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那道玄色身影。
她能感受到,自始至终,南宫无忧的视线都未曾真正离开过她。他从不会刻意上前与她交谈,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半分逾矩的心思,却始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替她扫清所有危机。
这份守护,不张扬,不刻意,却沉甸甸的,落在她的心尖上,暖得发烫。
她指尖微蜷,心底那道跨世的钝痛又轻轻泛起。
前世孤苦无依,无人庇佑,连死都那样惨烈,今生却有这样一个人,以无名之由,守她岁岁平安。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偏要护她——
于她而言,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