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鸣散尽,金銮殿的紧绷与锋芒,被南宫无忧尽数敛在眼底深处。
他未随百官同归,也未回七皇子府,反倒绕了大半个皇城,趁着日头渐斜、暮色初染,轻车熟路地行至相府后院墙外。高墙巍峨,挡不住院内葱郁花木,更挡不住他心头那点悬了整日的牵挂。
今日朝堂之上,王御史恶意构陷,丞相那句轻飘飘的“治家无方,愿领处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懂那是丞相为保相府周全,不惜舍弃亲生女儿的凉薄,也知这般被生父弃之不顾的滋味,纵然纳兰瑾瑜性子再沉静,心底也难免落灰。
玄色衣袂翻飞,他身形轻捷,不过瞬息便翻过高墙,落在了纳兰瑾瑜的院子。
廊下竹椅上,女子正静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未曾翻看,只垂着眼望着院角的落花,身姿清瘦,却不见半分凄楚,周身裹着淡淡的疏离,与这相府的繁华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纳兰瑾瑜缓缓抬眸,见是翻墙而来的南宫无忧,眸中并无半分惊讶,只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七殿下来了。又是翻墙而来,七殿下不做飞贼真是可惜了。”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平和,听不出半分朝堂风波带来的烦扰。
“也只有你敢这么打趣我。”
南宫无忧缓步走近,在她身侧站定,垂眸望着她,眼底的寒冽早已褪去,只剩满心的温柔与疼惜。他今日在朝堂上,以规矩为盾,挡去了所有针对她的流言,可终究护不住她被至亲冷落的委屈。
“今日朝堂之事,你想必已听闻。”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宽慰,“丞相他……身系相府安危,行事多有无奈,你莫要往心里去,更别因此难过。”
他刻意为丞相找了说辞,不是偏袒,只是不愿她因生父的凉薄,平添半分伤心。他怕她看着亲生父亲,为了家族前程,轻易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寒了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许。
他以为,她会难过,会委屈,甚至会红了眼眶。毕竟那是生养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换不来半分维护,任谁都会心生凄楚。
可纳兰瑾瑜却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书卷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而通透,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
“我不难过。”她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字字真切,“殿下不必宽慰我,我从未因今日之事,有半分伤心。”
南宫无忧微怔,眸中泛起几分不解,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
“自小在这相府长大,我早看清了,于父亲而言,相府的荣辱、朝堂的权势,从来都比儿女情分重要。”纳兰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释然,心底却悄悄掠过一丝前世的苍凉,早已麻木,“这么多年,除了紫苏,我从未对他,对这府里的任何人,抱过半分期望。”
她望着院外随风飘落的花瓣,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淡然:“没有期望,便从不会有失望。今日他不护我,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又何来难过一说?”
她从不是痴傻之人,不会奢求凉薄之人给予温情,更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的心绪。这相府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栖身之所,从来都不是可以依靠的家。
南宫无忧看着她这般通透淡然的模样,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疼惜。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胸腔里竟泛起一阵莫名的钝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所有凉薄,最后留下无尽的遗憾,那痛感刻进骨血,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执念。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柔而笃定,声音郑重又安稳:“往后,不必再对任何人抱期望。有我在,没人再敢借流言伤你,没人再能随意将你当作弃子,我会护着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承诺。朝堂之上,他以规矩立威,为她挡去风雨;朝堂之下,他翻墙而来,为她抚平心底所有孤寂。这份守护,无关算计,无关利益,只是心底不受控制的念头,是刻进魂魄的本能。
纳兰瑾瑜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与笃定,澄澈的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唇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沉默漫开,风卷着花香拂过,纳兰瑾瑜指尖微微攥紧,前世的孤寂与今生的暖意交织,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困惑,抬眼定定看向他,再一次连名带姓唤他,声音轻得发颤,满是不解:“南宫无忧,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我们不过就是见了一面,相识甚浅,你为什么就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护着我?”
她重生一世,见惯了人心凉薄、利益交换,上一世无人问她冷暖,这一世,突然有个尊贵的皇子,为她涉朝堂风波,为她翻墙而来,她实在是想不通缘由。
南宫无忧闻言,眸色柔得彻底,他垂眸稍顿,竟也答不具体缘由,只是每次看到她受委屈,看到她孤身一人,心底的保护欲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他抬眸,目光沉沉望着她,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敷衍:“没有为什么,就当是本能吧。”
“我舍不得你难过,也舍不得你伤心。”
后半句话,他轻轻咽了回去,藏在眼底深处,未曾吐露——好像,我不护着你,会后悔一辈子。
纳兰瑾瑜怔怔看着他,听着这句轻描淡写的“本能”,心头猛地一震。她不懂这本能从何而来,不懂他为何对自己这般毫无保留,可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份守护里,没有半分虚假与图谋,纯粹得让她鼻尖发酸。
上一世,她无人可依;这一世,竟有个人,连缘由都不必有,只凭本能,便要护她周全。
暮色渐渐漫过游廊,将两人的身影裹在温柔的昏黄里,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救赎,都藏在这一句未说破的本能里,藏在彼此眼底的温柔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暮色沉得更深,南宫无忧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玄色身影再度翻过高墙,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纳兰瑾瑜仍坐在廊下,指尖微凉,心头却翻涌着久久不散的暖意与困惑。那句“本能”,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入夜后,她辗转许久才浅浅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尽是破碎而压抑的画面。
朦胧中,她看见一道身影。
立在一片狼藉与血色之中,身姿孤绝,周身寒气慑人。
看不清面容,辨不清眉眼,连身形都笼在一片模糊的暗色里。
那道模糊身影……
气息、风骨、那份孤冷到极致却又偏执到疯狂的守护……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南宫无忧。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口剧痛,冷汗浸透了里衣,眼眶早已湿热一片。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方才那场梦真实得不像虚幻。
她抚着胸口,怔怔望着帐顶,久久回不过神。
她依旧不知道前世她死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依旧不清楚南宫无忧口中的本能从何而来。
可方才梦里那道模糊的身影,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让她第一次隐隐明白——
他对她的好,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记不清的岁月里,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