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了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被宫人们轻手掐灭。
晨光刺破宫檐时,早朝的钟声已经响过三巡。
南宫无忧站在皇子队列最末,玄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昨日御书房的争执像一场无声的火,烧尽了往日里的温吞,眼底只剩寒潭般的沉寂。他垂着眼,不看龙椅上的帝王,也不看前列的丞相纳兰谷,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殿内喧嚣纷扰,皆与他无关。
朝会按部就班,各地奏折一一启奏,官员言辞平稳如流水,可殿内无形的紧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王御史今日骤然出列,明眼人都知,这场风波避无可避。
终于,政事将尽,王御史的声音划破平静。
“臣,有本奏。”
声调虽不高,却犹如寒冰坠入静水,激起层层冷意,“臣要弹劾相府。”
满殿瞬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王御史立在殿中,目光不偏不倚,字字清晰入耳:“相府闺范有失,流言扰及宗室,坊间妄传相府之女与七殿下往来过密,乱皇子清誉,扰朝堂清明。臣请陛下,整肃门风,以正朝纲。”
字字句句,明指相府,暗刺南宫无忧,将那不受宠的闺阁女子,硬生生拖入朝堂旋涡。
龙椅上的南宫耀指尖微蜷,昨日御书房里,儿子那句寸步不让的话还在耳畔,此刻望着阶下那道挺拔身影,心头翻涌难平。护,便坐实流言,失帝王公允;罚,便逼子低头,断父子情分。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向丞相纳兰谷,静待下文。
丞相纳兰谷垂首而立,面上无波无澜,仿若听闻旁人之事。他未曾看一眼南宫无忧,也未望向龙椅,只微微躬身,声音淡得毫无温度:“臣治家无方,致流言滋生,请陛下责罚。”
轻飘飘一句,便将那个深居府中、从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女儿,彻底推到风口浪尖。于他而言,舍弃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保全相府周全,从来都是最划算的抉择。
殿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沉闷得令人窒息。几位皇子静立一旁,低垂的眼帘遮掩住情绪,但那隐约闪烁的冷意却从眸底悄然泄露,似利刃般锋利而无声。他们只是默然等待,等着看这位七弟究竟会低头妥协,还是方寸大乱,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失了先机。
南宫无忧缓缓抬步,自队列中走出,玄色衣摆拂过青石地面,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立于殿中,他抬眸看向王御史,眸光冷冽坦荡,无半分躲闪,亦无半分激愤,声线清冽,掷地有声:“朝堂乃议政之所,论国计民生,非捕风捉影、妄议朝臣内眷之地。王御史言,逾矩。”
话音落定,满殿寂然。
龙椅上的南宫耀望着他,眸色沉沉,终是缓声开口,声线沉肃,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七皇子所言甚是。朝臣内眷,非朝堂可议之题。御史妄言,罚俸三月。此后再有以流言妄议、搅乱朝仪者,以乱政论处,此事,不必再提。”
一语定音,风波尽散。
朝臣躬身领旨,依次退朝,再无人敢用异样目光窥伺,更无人敢刻意避退。丞相纳兰谷先行离去,脚步匆匆,眸底终是掠过一丝沉郁。几位皇子眼底的玩味尽数散去,只剩几分忌惮,再不敢轻易动心思。
南宫无忧躬身行礼,缓步退下,脊背依旧挺直,孤绝却不狼狈,清冷却无半分憋屈。
踏出金銮殿的那一刻,微风拂面,吹散了殿内的压抑。他抬眸望向天际,眼底沉寂散去,多了几分笃定。昨日御书房的承诺,不必再以沉默相守,此事已了,再无牵绊,往后,他大可堂堂正正,护她周全。
龙椅上的南宫耀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指尖缓缓松开,殿内晨光洒落,满是尘埃落定的平静。父子隔阂仍在,却再无昨日那般窒息的憋屈与对峙,只留一道,守礼亦守心的皇子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