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寒夜逢君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起身，百官随之肃立，宫宴渐渐步入尾声。

殿外寒雪已停，夜色里只剩凛冽冷风，卷着宫灯残暖，拂过周身。相府众人辞别帝王，缓步往宫门而去。纳兰瑾瑜落于父母与纳兰宁静身后半步，依旧孤身一人。方才殿内的慌乱早已被她强压下去，只余下一身清浅疏离，脸色尚带着未褪尽的苍白，指尖泛凉。

纳兰宁静走在前方，一身华贵衣裙，身姿挺括。准六皇子妃的身份加身，周身已然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矜贵。她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身后的纳兰瑾瑜，心底妒意与怨怼未散，却也知晓此刻并非发作之时，只攥着锦帕，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依偎在相府夫人身侧，听着母亲低声叮嘱，半句不曾回头。

丞相纳兰谷行在最前，眉头微蹙，心中仍疑惑六皇子今日的反常之举，却也因这桩赐婚彻底放下心来，一心盘算着日后与六皇子的势力联结，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二女儿。

一行人沉默行至宫门口，相府马车早已等候在旁。车夫连忙上前撩开车帘，丞相与夫人率先登车。纳兰宁静正要抬步上车，忽然顿住，回头看向纳兰瑾瑜，笑意浅淡，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提点：

“方才殿上那般情形，满朝都看在眼里。旁人如何议论，妹妹也该心中有数。日后在府中安分些，莫再平白惹来闲话，叫相府为难。”

纳兰瑾瑜只淡淡抬眸，无波无澜：“姐姐放心。”

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分毫不悦，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停留一瞬。她径直绕过纳兰宁静，抬步登上身后那辆略显简朴的马车。从头到尾，她都未曾将纳兰宁静的刁难放在心上，仿佛对方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

纳兰宁静伸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猛地涌上一股郁气。她本是想看纳兰瑾瑜窘迫隐忍、手足无措的模样，却不料对方这般淡漠无视，反倒显得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跳梁小丑。气得她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却又碍于场合无从发作，只能咬牙登车，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朝着相府而行。

车厢内暖意融融，纳兰瑾瑜却依旧觉得周身发寒。她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浮现南宫天翊求娶时的模样，前世刑架上的剧痛再次隐隐浮现，心口的惶恐迟迟难以平复。

她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微发颤，唯有想起宫宴上，南宫无忧隔着满殿宾客投来的那道安抚目光，心底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一丝。

马车行得平稳，一路无话，不过半个时辰，便缓缓停在了相府门前。

纳兰瑾瑜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遣退紫苏与流苏，独自坐在灯下，指尖仍微微发凉。宫宴上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前世的血腥与今生的惊惶交织，久久难以平复。

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她心头微顿，却并未惊慌——那气息，她已然熟悉。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自墙头轻落，步履轻缓，停在廊下不远处。依旧是白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只是看向她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一如上回那般，他只敢在夜色遮掩下，悄然而至。

纳兰瑾瑜缓缓抬眸，睫羽极轻地颤了一瞬，便稳稳平敛。

她刻意稳住声息，面上只剩一片浅淡平静。

连名带姓，淡淡开口：

“南宫无忧，你怎么来了？”

南宫无忧没有走近，只站在暗影与灯火交界处，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看着她依旧泛白的面色，看着她眼底未完全褪去的惶恐，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疼惜与执念再次翻涌，压过了所有理智与分寸。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迂回试探，他只望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沉定而安稳：

“来看看你，你别怕。”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重复了那句刻入魂魄的承诺：

“我会护着你。”

没有温情脉脉的缱绻，没有半分逾矩的亲近，只有这暗夜之中，独属于他的、无声的笃定与守护。他说不清这份执念的缘由，不分对错因果，只凭着心底最本能的念头，不愿再看她深陷惊惧，孤身承受一切。

纳兰瑾瑜怔怔望着他，灯下光影柔和，将他挺拔的玄色身影衬得愈发孤绝冷清。前世她身陷绝境，无人庇佑，无人相救；今生却有这样一个人，在喧嚣散尽、风雪夜归之时，踏夜而来。只一句轻声安抚，便抵过世间万千暖意，暖了她冰凉彻骨的心。

她垂在膝上的指尖微蜷，良久，轻轻颔首，声音轻而坚定：

“……我信殿下。”

南宫无忧望着她眼底渐渐安定的神色，心头那股紧绷才缓缓散去。

他依旧不多停留，只微微颔首，转身掠向墙头，片刻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小院重归寂静，唯有檐下灯火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