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平静近一月,相府上下对纳兰瑾瑜只剩敬畏避让,她日子清净,心底却渐渐被另一重阴云缠上——前世的梦魇。
夜里一闭眼,便是阴暗潮湿的天牢,利刃映着寒芒,南宫天翊那张扭曲可怖的脸近在咫尺,冰冷长钉钉入骨血,剧痛钻心。
每一次惊醒,皆是一身冷汗。
紫苏与流苏急得眼圈发红:“小姐,您这几夜都睡不安稳,要不……请个大夫来开副安神的方子?”
纳兰瑾瑜抚着发烫的额角,轻轻摇头。“没用的,这些于我而言,皆无用处。”
大夫医的是身病,而她这是心魔,是前世刻进骨血的恐惧,是重活一世都擦不掉的阴影。
她知晓,自己这些细碎琐事,瞒不过他。
可她早习惯了独自撑持,也不愿将心底最狼狈、最阴暗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南宫无忧看过夜影传回的消息后,久久未语。
他也曾被梦魇缠身,最懂这夜不能寐的煎熬。他不知她梦里究竟藏着什么,只一心想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唯有月色透过窗棂,给屋内洒下一片清浅银辉。
纳兰瑾瑜又被梦魇缠醒,冷汗浸湿了鬓边碎发,黏在颊侧,心口还残留着梦里的窒闷与惶然,半晌都缓不过神。她静静卧在榻上,闭着眼平复气息,无意间抬眸,便瞥见窗纸上落着一道孤影。
那影子不似白日里锋芒外露,少了几分皇子惯有的端肃气场,身姿依旧挺直,却放得极轻、极静。他微微敛着神,肩线稳而不垮,周身裹着一层深夜独有的沉倦与隐忍,安安静静立在窗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屋内人,又像同她一般,困在无眠的夜里。
是南宫无忧。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心头莫名一涩,先前梦魇带来的慌乱,竟悄然淡了几分。
不曾出声,不曾惊扰,纳兰瑾瑜轻缓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砖上,一步一步慢慢朝窗边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夜的静谧,更怕惊扰了窗外那道落寞身影。
窗外的南宫无忧,本是垂首立着,似在出神,又似忍着周身倦意。直至察觉到窗内传来极轻的动静,那抹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窗边,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望向窗纸方向,没有半分张扬,只剩小心翼翼的在意,与藏不住的软意。
月色恰好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一道在里,缓步靠近,单薄却沉静;一道在外,抬眸相望,敛尽锋芒,只剩温柔。两道影子渐渐贴近、轻叠一处,难分彼此,成了这深夜里最隐秘的相依。
纳兰瑾瑜站定在窗内,与他只隔一层薄薄窗纸,能隐约感受到窗外的夜气,也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她缓缓抬手,指尖先轻触窗纸,随后将整个手掌轻轻贴了上去,微凉的窗纸贴着掌心,没有半分温度,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
几乎是同一瞬,窗外的南宫无忧也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贴在窗纸外侧,与她的手掌遥遥相对,分毫不差。
看得见窗上叠在一起的手影,看得见彼此身影相依,却触不到对方温度,碰不到对方指尖,连面容都被窗纸隔得朦胧。
一层薄纸,便是咫尺天涯。
可两人都懂,都知晓对方就在眼前,都明白彼此同被梦魇缠身,同陷在无法言说的过往里。无需言语,无需触碰,这无声的相伴,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只属于黑夜的坦诚,是两人卸下所有防备、抛开身份隔阂,才敢流露的柔软。纳兰瑾瑜平日里紧锁的心门,唯有此刻,才会为他悄悄敞开一丝缝隙,接纳这份沉默的陪伴,也交付自己片刻的脆弱。
不过须臾,纳兰瑾瑜便缓缓收回贴在窗纸上的手。
指尖微微蜷起,似要将那片刻的温热尽数敛去。她不敢再多停留,只轻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床榻,背影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怕自己贪恋这片刻温情,更怕重蹈前世覆辙,落得万劫不复。
窗外的南宫无忧,清晰察觉到窗内那抹暖意骤然消散,望着窗上渐渐退远的影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眼底没有失态的落寞,只凝着一层极淡的沉郁,带着几分了然,又藏着几分心疼。
他知晓她的顾虑,也懂她的退缩,从不多强求,只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无声守着屋内的人。
直到屋内呼吸渐趋平稳,想来她已重新安睡,夜色也已浸着将明未明的凉意,南宫无忧才轻轻收回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窗内,带着满心不舍与牵挂,悄然转身,身影没入浅淡的晨雾之中。
待到白日,纳兰瑾瑜整理好衣衫,眼底倦意虽未完全褪去,却已恢复往日的清淡疏离。南宫无忧照旧踏入小院,神色如常,依旧是那位矜贵沉稳的殿下。两人相见,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
他望着她,语气平淡,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听夜影回禀,你近日总被梦魇缠身,你……还好吗?”
纳兰瑾瑜抬眸看他,目光坦然,不答反问,无疏离,亦无逾矩:“那殿下近日睡得可还安稳?”
空气静了一瞬。
南宫无忧眸色微深,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蜷,终是只淡淡应了一声:
“尚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敷衍——他的安稳,从来只在她窗下那片月色里。
纳兰瑾瑜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微澜,声音轻淡如常:
“我也是。”
说是尚可,说是安稳,彼此都清楚,不过是互相瞒着,又互相懂得。
他望着她眼底未散尽的淡青倦色,喉间微涩,终究没再多问,只轻轻道:
“夜里……若实在难熬,不必强撑。”
话到此处顿了顿,没说后半句——不必强撑着,不让人守着。
她抬眸,与他目光轻轻一碰,又很快错开,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殿下也是。”
没有承诺,没有挽留,连一句“我陪你”都不曾说出口。
只这两句平淡至极的叮嘱,便已将昨夜窗下的相依,悄悄藏进了白日的规矩里。一句话,道尽彼此的默契,也守住了白日里知己般的分寸。
夜里隔窗相伴,敞开心扉;白日坦然相对,守礼自持。不戳破那层隐秘的温柔,不张扬那份无声的懂得,就这样,在各自的煎熬里,寻得一份独属于彼此的,克制又戳心的相依。
他走后,院中重归安静。
纳兰瑾瑜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紫苏端着热茶走近,见她神色淡淡,只当是殿下来访让她劳神,轻声道:“小姐,风凉,进屋吧。”
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凉。
随着樊家倒台,京中谁人不知,她纳兰瑾瑜,是七皇子南宫无忧明晃晃的逆鳞。
旁人敬畏她、避让她,从不是因为她本人多厉害,不过是忌惮她身后那道身影。
人人都不敢动她,不是怕她,是怕他。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也比谁都清楚,夜影的禀报、窗下的守候、白日一句轻问,从来都不是寻常关照。
那是他放在明面上的护短,是藏在暗处的心意。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深陷。
人人都道她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禁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软肋二字,从来都是双刃剑。
如今无人敢动,不过是时机未到,局势未紧。
真到了皇权相争、刀光见血那一日,软肋二字,便是最致命的把柄。
前世她因情倾覆,这一世,她怎敢再做旁人用来牵制他的棋子。
更不敢让自己,成为他万丈深渊里,另一道枷锁。
紫苏与流苏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小姐与七殿下之间那层旁人看不懂的牵扯,她们做下人的,只敢看,不敢问。
廊下风过,卷起几片落英。
纳兰瑾瑜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眼底最后一点微澜彻底敛去,重归一片深静。
世人都以为,她仗着他的护持,可安稳度日。
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要的从不是被人护在羽翼下,
而是有朝一日,能不必做谁的软肋,只做自己的刀。
夜里的暖意,只敢藏在月色里。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清醒自持、步步为营的纳兰瑾瑜。
不恃宠,不越界,不沉沦。
亦不辜负,这重活一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