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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生之再世不为妃

深宫长夜,烛火如豆,昏黄光晕将御书房晕染得沉郁如墨。天子独坐龙案之后,案前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悬于半空久未落下,他眸色沉沉,竟连一纸文书也无心阅览。

白日金銮殿上的喧嚣与对峙,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无忧那句冷硬如冰的质问,眼底那抹宁折不弯的孤勇;凌陌声泪俱下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还有丹陛之下朝臣窃窃私语、暗流涌动的议论……桩桩件件,皆如千钧重石,沉沉压在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何尝不知无忧满心委屈,何尝不明白那桩婚事本就是强人所难、违逆本心。可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要顾朝堂制衡之术,要守先朝旧诺与皇家颜面,要全天下人眼中的“公道”,唯独……顾不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各打五十大板,是偏私庇护,是无奈妥协,更是帝王权术下最心酸的权衡。罚无忧,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堵天下悠悠之口;罚凌陌,是给无忧一丝隐晦难明的安抚,藏着不敢言说的愧疚。

可说到底,终究是他这个父亲,亲手将爱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任他承受流言与非议。

皇帝抬手,缓缓揉着发胀发紧的眉心,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散落在死寂无声的殿中。

“无忧……是朕,对不住你。”

一语轻喃,无人听见,亦无人可解。帝王本就自诩无情,原是连愧疚,都只能藏在深夜无人之时,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永世不得见光。

与此同时,各皇子府邸皆是灯火通明,彻夜未熄。众人本以为,此番南宫无忧定会栽个彻头彻尾的跟头,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可到头来,他不过是轻描淡写被禁足一月,分毫未损,恩宠未减。父皇这般偏心,偏得太过明目张胆,也太过刺目灼心。

诸位皇子心底翻江倒海,怨毒与算计交织缠绕,蚀骨焚心。凭什么?就凭他是宸妃所出,生来便占尽父皇所有偏爱?他们日日谨言慎行,在朝堂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半点错处都不敢有,稍有不慎便是斥责罚俸,颜面尽失。可南宫无忧公然在金銮殿上直认罪行,反问帝王,嚣张至极,到头来不过是轻飘飘一句禁足一月。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明目张胆的纵容,是昭告天下——他南宫无忧,即便犯下滔天大错,也有天子兜底。长此以往,他在朝中声势只会愈发鼎盛,他们这些人,还有半分出头之日吗?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能者居之,凭什么他就能凭着一份旧宠,便要生生压他们所有人一头?今日这口恶气,他们咽不下,忍不了。他日若寻得良机,定要让他从云端狠狠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再无翻身可能。

后宫之中,诸位妃嫔亦听闻了白日金銮殿之事,几位皇子的母妃心中更是波澜骤起,怨愤难平。宸妃已逝去多年,尸骨早寒,可皇上心中却始终放不下,将所有的念旧与偏疼,一股脑全倾注在了她的孩儿身上。南宫无忧今日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悖逆,若是换做旁人,早已是削爵严惩、幽禁终身的弥天大罪,可到了他身上,竟只是轻飘飘一句禁足一月,连半点皮肉之苦都不曾受。

她们在这深宫里熬了一年又一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为自己的孩儿筹谋前程,争一丝立足之地。可任凭她们费尽心思,掏心竭虑,终究抵不过宸妃留在皇上心底的一抹旧影,一缕残念。皇上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日后南宫无忧在宫中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她们的孩儿又该如何在夹缝中求生?这深宫从来凉薄寡恩,这皇权从来冷酷无情,皇上偏心至此,何曾半分顾念过她们这些无宠无依的母子?满腔不甘与怨怼,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日夜灼烧,无人可说,无人可诉。

今夜,注定是深宫无眠夜。

远郊别庄的春阳,暖融融地洒下,照得满院花木葱茏,生机盎然,却暖不透窗内那道枯坐的孤寂身影。

凌书雅一身素白布衣,鬓间无钗无饰,往日里娇俏灵动、灿若朝阳的眉眼,早已被无尽的凄苦与落寞磨得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神采。自遭逢那场灭顶劫难,她便如同被生生折了翅的蝶,困在这一方偏僻冷庄,成了京中人人暗地里嚼舌嘲讽的笑柄。

京中送来的家书,被她紧紧捏在掌心,纸页都被指尖的冷汗浸得发潮发软。父亲金銮殿冒死告状、七殿下当庭认罪、陛下轻描淡写各罚一记、此事就此不了了之……信上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寒冰的细针,密密麻麻,狠狠扎进她心口,痛得她几乎窒息。

原来她一生清誉尽毁,颠沛流离、困居荒庄,受尽冷眼磋磨,到最后,竟只换得一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

侍女立在一旁,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只见凌书雅缓缓展开信纸,目光在“七殿下禁足一月”一句上久久停顿,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轻细微弱,却裹着彻骨的悲凉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禁足一月。

何其轻巧,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他毁了她的终身,断了她的前路,让她再无抬头见人的可能,让她一世清白沦为笑谈。到头来,不过闭门思过一月,便一笔勾销,万事皆休。而她,却要背着一身洗不掉的污名,在这冷僻荒芜的庄子里,耗尽余生,孤独终老。

即便那几日并未真正受辱,可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早已当众摊开在所有人眼前。清白还在不在,早已不重要了。

世人从来只信亲眼所见,不信真相如何。风言风语一起,便是终身烙印,再难抹去。

这世间的公道,原是分三六九等的。

皇子作恶,是小惩大诫;女子蒙冤,却是活该认命。

她曾满心倾慕那个身姿孤峭、清冷桀骜的七殿下,曾痴想过一朝嫁入皇家,得他半分垂怜,许她一世安稳。可到头来,倾心错付,痴心枉然,换来一身伤痕累累,连一句最基本的公道,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说到底,终究是她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父亲……何苦啊……”

她喃喃出声,泪水终于决堤滚落,重重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模糊墨痕。父亲为她拼尽一切,撞得头破血流,倾尽凌家颜面与风骨,终究还是抵不过皇权滔天,抵不过帝王偏爱。

她缓缓将信纸轻搁在桌案,抬手拭去泪水,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眼底最后一点对情爱、对将来、对世间美好的希冀,彻底熄灭成灰,再无复燃之机。

从此,世间再无娇俏明媚、无忧无虑的凌家大小姐,只剩一个困守偏庄、心死成灰的薄命女子。

什么倾慕爱恋,什么天理公道,什么锦绣未来,都随金銮殿上那一句云淡风轻的“到此为止”,彻底埋进了这荒庄的春风里,碾作尘泥,再无重见天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