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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重生之再世不为妃

这几日,纳兰瑾瑜愈想愈觉心头凄楚。并非她天性心软圣母,而是见惯了这世间女子身不由己的苦楚,终究难掩那一分刻入骨髓的恻隐。

这世道,对女子终究是苛刻到残忍。男子在外招花惹草,最多被人轻佻一句“风流”,转头便能寻个良家女子娶了,日子照旧过。可换做是女子,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不守妇道”的污名,什么最难听的话都能泼上来,将她的一生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太傅为了孙女强逼帝王兑现旧诺,于理不合、于规有违。可纳兰瑾瑜始终觉得,凌书雅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度出凌书雅此刻正陷在何等无边的绝望里——她的清白明明分毫未损,可自狼狈现身的那一刻起,便要背负一生“不清不白”的污名,受尽世人指点。

倘若真遭了折辱,她尚可一死以证刚烈,落个“贞烈”之名;偏偏她一身清白尚在,连“以死明志”的由头都被生生掐断。她只能活着,在旁人窃窃私语的非议里活着,在父亲满心愧疚与家族颜面尽失的难堪里活着,在破碎的婚约与一眼望得到头的荒芜余生里,苟延残喘。

那日南宫无忧说,只是派人掳走她,并未真正对她做什么。她听了竟无半分觉得他手下留情,反而只觉这手段更加残忍。于凌书雅而言,这侥幸保全的清白,非但不是救赎,反倒成了一把锁死她一生、令她求死不得、求生亦苦的沉重枷锁。

思来想去,纳兰瑾瑜终究不忍。她不愿见一个鲜活的女子,就这样在流言的泥沼里慢慢腐烂。她决意点醒这个痴心错付、困于流言的女子,给她一线活下去的底气。

她指尖捏着那方早已写就、却迟迟未敢送出的素笺,眉峰紧蹙,心事沉沉。

“流苏。”良久,她终是轻启朱唇,声音微哑,“我身边除了你,暗处……是不是还守着他的人?”

流苏闻言一怔,迟疑片刻,终是轻轻点了头。

纳兰瑾瑜让流苏将暗处之人唤出,将素笺细细折好,递过去时,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送往凌家远郊别庄,隐秘行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影卫单膝跪地,双手恭敬接过,沉声道:“属下遵二小姐命。”话音未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隐入廊下暗影,再无半分踪迹。

七皇子府内,南宫无忧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此事。

影卫回禀,从不是告密,而是职责所在——他守着的人是纳兰瑾瑜,主子却是南宫无忧,凡涉她安危之事,分毫不敢隐瞒。

影卫悄无声息跪于殿中,垂首低声回禀:“殿下,二小姐令属下送一封书信至凌家远郊别庄,收信人……是凌书雅。”

殿内瞬间死寂。

南宫无忧正临窗而立,一身玄色常服裹着清瘦却冷硬的身形,衬得面容愈发峻峭冷冽。闻言,他缓缓转过身,墨色眸底翻涌着沉沉暗浪,无怒无喜,却散出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压迫感。

他被禁足于此,日日盼她一句关切,她却只轻描淡写一句“知道了”,从未多问半句。如今,她倒有闲心去关心旁人,去怜惜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她要给凌书雅送信?”他声音极轻,却裹着刺骨的寒意,尾音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呵,她倒是心善。”

纳兰瑾瑜,你能对旁人施以同情、予人慰藉,为何偏偏不肯,分半分目光给我?

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妒意几乎要将他吞没,可他终究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寒冬碎冰,听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只两个字:“去吧。”

影卫躬身退下,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窗外风声,冷得彻骨。

不过半日,那封无封、无称、无落款的无名信,便悄无声息落在了凌书雅的案头。

素笺之上,仅两行清瘦小字:清白在己,不在人口。余生还长,不必为旁人活。

凌书雅指尖猛地一顿,望着那字迹怔怔出神。信中无半分同情,无一丝怜悯,更无半句虚浮安慰,只一语戳破世间虚妄,道尽清醒。她不知赠信之人是谁,却分明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丝同陷泥沼、不甘沉沦的隐忍与倔强。

良久,她轻轻将信折起,珍而重之地收进妆盒最深处。那颗早已死寂如灰的心湖里,终于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暮色沉沉落下,影卫才再度悄无声息现身,复命道:“信已送至别庄,全程无人察觉。”

纳兰瑾瑜暗暗松了口气,刚欲开口让他退下,影卫却又垂首低声补了一句:“属下行事始末,皆已回禀主子。”

纳兰瑾瑜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主子……”她的声音仿若被砂砾碾过,干涩而低哑,指尖在袖间悄然颤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南宫无忧他……已经知晓了?”话一出口,她才猛然醒悟,一时竟昏了头——这些影卫本就是他手中的人,又怎会瞒得过他?

“是。”影卫垂首,“殿下虽在禁足,属下职责所在,仍需如实回禀——凡二小姐之事,不敢有半分隐瞒。”

“他……可有说什么?”她屏息追问,心口莫名发紧。凌家以皇权旧情相逼,企图压迫他接受一段他不愿意的婚事,如今,她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安抚凌书雅。这于他而言,到底算什么?是不识好歹的多管闲事,还是……存心与他作对?

她甚至不敢去深想,他得知此事时,会是何等神情。是震怒,是讥讽,还是……那片她早已不敢触碰的、沉寂之下的寒心。

影卫脑中闪过殿下方才眼底那抹难掩的落寞与酸涩,终究轻轻摇了摇头,未曾多言。只一句“殿下未罚,只令属下照常行事”,便躬身一礼,再度隐入沉沉暮色之中。

廊下风卷着残叶掠过,纳兰瑾瑜僵立原地,指尖冰凉,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

她只想到了凌书雅名声被毁的绝望,却从未想过,南宫无忧亦是这场棋局里的受害者。

她只看到了他用狠戾手段逼退婚事,却没看到他被架在皇权与老臣旧情之间的进退维谷;她只同情了凌书雅“求死不得”的痛苦,却忽略了他身为皇子,连拒绝一段婚事都需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自损清名的无奈。

他何尝不是被困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存了一分恻隐,点醒一个迷途女子,与他无关,与朝堂无关,更与这桩缠夹不清的婚约无关。

可直到此刻才惊觉——早在南宫无忧从树上飞身而下夺走她的发簪时,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在他眼底,皆在这皇权棋局之中。

这一步,她终究是踏错了。错在忘了自己也深陷泥潭,还妄想拉别人一把;错在忘了他纵然被禁足,依旧是那只能翻云覆雨的手。更错在……她一直只顾着心疼旁人,却从未真正看见,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孤独与受伤。

她能对旁人慈悲,对旁人心软,可唯独对他,始终隔着一层不敢触碰的壁垒。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却不知,这一救,反而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狠狠刺痛了一回。

风愈发刺骨,卷起她鬓边的碎发,轻柔却又冰冷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度也夺走。纳兰瑾瑜缓缓闭上眼,长睫微颤,喉间悄然泛起一抹甜中带涩的滋味,如同一口未及咽下的冷酒,灼得她心口隐隐作痛。那是愧疚,也是后怕,两种情绪交织成网,将她的思绪牢牢缠住,无处可逃。

她几乎已经能想见,七皇子府那间寂冷殿内,他是如何攥紧那支旧玉簪,指节泛白,压下翻涌的妒意与酸楚,用那副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吐出一声无人能懂的寒笑。

南宫无忧。她在心底默念这几个字,只觉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口发疼。

这一世,她小心翼翼,只想护己周全,远离皇权漩涡。可兜兜转转,还是一头撞进了他布下的网。

而这一次,她亲手递去了那根,最能勒紧自己,也最能伤他分毫的绳。

她本是下定决心绝不倾心的。然而,这世间总有些相遇,从初始便已注定结局。初逢时那惊鸿一瞥,他眼底那份独独为她流露出的温柔,已悄然将两人命运的丝线,无声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可以骗自己无心,可以逼自己疏离,却骗不过一颗但凡有点温度,就会为他动容的心。

南宫无忧那样的喜欢,不烈,不狂,却沉得像深海。任谁遇上,都躲不开,也逃不掉。

廊下风声渐紧,紫苏轻步走近,见她立在风中久立不动,轻声劝道:“小姐,夜凉了,回屋吧。”

纳兰瑾瑜缓缓回神,指尖微攥,轻应一声,转身步入屋内。

案上烛火摇曳,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