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天光再暖,也暖不透凌陌一身寒凉。
他一步步走出宫门,每一步都重如千斤。满朝文武的目光、皇子们的冷嘲、父亲惨白的脸、皇帝那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还有南宫无忧那副“我做了,你能奈我何”的狂傲嘴脸……全都在他脑海里翻涌,搅得他胸口发闷,血气上冲。
他不是输在道理,是输在身份,输在皇权,输在这世间根本没有他要的“公道”。
回到太傅府,门吏躬身相迎,他却视若无睹,一路径直往内院走。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连下人都不敢近前。
书房内,凌太傅早已等候多时,面色疲惫,鬓边似又添了几分霜色。
见他进来,太傅沉沉开口,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也带着无尽无力:“你可知今日险些毁了凌家百年清誉?”
凌陌猛地抬眼,双目仍布着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清誉?父亲,书雅的清誉都被人毁得一干二净,您却只在乎凌家的清誉?”
“那是七皇子!是陛下最放在心上的皇子!”太傅一拍桌案,语气沉痛,“你以为我不想为书雅讨公道?可有些事,不是有理就能赢!”
“所以就该忍?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让书雅白白受辱?”凌陌喉间发紧,字字都带着血涩,“他南宫无忧敢做,就该敢当。可陛下护着他,朝臣顺着他,连您——连您都要我忍?”
太傅闭上眼,长长一叹,苍老而疲惫:“不忍,又能如何?”
况且这事,本就是他们强求来的。那日他捧着玉佩入宫求帝王赐婚时,帝王便已明言提醒——七殿下性子烈,又素来被偏宠,逼得太紧,未必会按常理行事。是他鬼迷心窍,是他心存侥幸,以为君父威压在前,七殿下再狂也不敢越界。可他到底还是错了。是他错看了七殿下的胆色,也错估了帝王的偏心。事到如今,七殿下在金銮殿上亲口认下、公然挑衅,凌家闹到这步,早已没有转圜余地。这后果,本就是他们强求公道时,就该做好承受的准备。
一句“如何”,戳破了所有体面。凌陌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气一点点冷下去。
“我知道了。”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飘絮,却带着一丝彻底心死的平静。
“书雅的冤屈,便永远是冤屈。凌家的公道,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他不再看父亲,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
背影挺直,却孤绝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七殿下南宫无忧在朝堂上直认罪行、挑衅君上的事,不出半日便在相府里传开了。
绮缆轩,纳兰瑾瑜正临窗执笔。“小姐,听说七皇子被禁足了。”紫苏进来禀报。
纳兰瑾瑜拿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落在纸上,缓缓晕开。她只淡淡瞥了那处墨痕一眼,指尖轻抬,将笔稳稳搁在笔搁上,面上无惊无扰,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未曾流露。
“知道了。”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心里比谁都清明。南宫无忧敢在金銮殿上如此张狂,不过是仗着帝王对宸妃的旧情与亏欠,吃准了陛下舍不得重罚他半分。今日这所谓禁足,不过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幌子,是安抚凌家、平息众怒的权宜之计,轻描淡写,不痛不痒。短短一月禁足,换的却是凌书雅一生尽毁。经此一事,凌家颜面扫地,凌书雅纵有万般委屈,也再无重回帝都的可能。这深宫高墙之内,从来只问尊卑,不问对错;只看权势,不看公道。
流苏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她,试图从那双清冷的眉眼间寻出半点异样,终究一无所获。她自认为阅人无数,却怎么也看不透这位相府二小姐的心。
七皇子府的禁足,形同虚设。宫门落了锁,内侍守得规矩,可府内依旧灯火如常,茶酒不缺,连墨羽都能照常出入递消息。南宫无忧比谁都清楚,这禁足不过是一场戏,演给朝臣看,演给凌家看,唯独骗不了他自己。
他真正被困住的,从不是这四方院墙,是纳兰瑾瑜那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狂傲的模样,斜倚软榻,指尖反复把玩着一支青玉簪。簪子冰凉细腻,是他早前从纳兰瑾瑜发间顺手夺来的。那时不过一时兴起,见她发髻间这支簪子素雅合眼,便随手抽走,想看她会不会急,会不会恼,会不会对他露出半分不一样的神色。
可她没有。只淡淡抬眼,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依旧无波无澜,连一句讨要都没有,仿佛丢的只是一支不值钱的寻常饰物。
中秋宫宴,他见过她眼底的决绝;闺阁相处,他见过她拆穿他身份时眼底的狡黠;王府地牢,他见过她对歹人毫不留情的狠戾。他渐渐对她上了心。那夜,他生平头一次放下所有骄傲,鼓起全部勇气向她表明心意。他在朝堂上敢硬刚帝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她面前,藏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与期待。
可换来的,依旧是她不动声色的淡漠。拒绝得轻描淡写,眼神平静无波,连一丝为难或是动容都不肯给他。明明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偏偏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墨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有些低哑。
暗处人影应声落地:“殿下。”
“去相府附近探探,”南宫无忧垂眸,掩去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语气依旧装得漫不经心,“看看她近日都在做什么,可有……提起过我。”
墨羽迟疑一瞬:“殿下,您明知二小姐性情冷淡——”
“我知道。”南宫无忧打断他,指尖猛地收紧,玉簪硌得指腹生疼,“我就是要听实话。”
他想赌一次。赌她那句平静之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
可话刚出口,他又忽然改了主意。
“别去了。”他怕听到那句,他最不想听的、更绝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