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暝蒙,霞光消褪,桥墩上的斑驳石块散发出微湿的历史气味,炊烟回旋河畔,夕阳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染红了一片,薄雾笼罩在渡桥高耸的钢架上,呈现出十九世纪的伦敦的风采。败絮一般的白云间闪烁星光,整个城市堕入温柔的睡意,淑却在这时摁响床头铃,让女儿帮自己穿戴整齐,带到桥上去。
一路无言,淑坐在轮椅上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色,一边回顾她的一生,她的爱情。从那场惨烈车祸中幸存下来,她再也没有学会重新呼吸,可以说,接下来的几十年她都没有为自己活过,而是满心想着那些当初伤害过她的人,用余生的颠沛流离来惩罚母亲,用形影相吊的孤独哀悼爱人,用歇斯底里的痛苦诅咒命运,最后却发现所有人,除了自己,都从往日的苦难中走出来,挺起胸膛,毫无羞耻地活着。
或许她早就死了,死在那场车祸,死在按动快门时闪光灯“咔嚓”一声,死在母亲的怀里,对方像哀悼儿子一样呼喊她的姓名:“小燕,小燕”,死在谎言里,总好过苟活这么多年。她想起那位被雷劈了七次的老人,止不住的笑了,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苦难是上帝显灵,提醒你活着本身即为幸事。
但,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老到足以面见上帝本人,于是淑指挥雨昕将自己推到桥头,然后悄然离去。
“别哭,这并不值得。”
这是她平生对女儿说过最温柔的话,即便到了最后的时刻,她依然没有像世俗那样张开手臂寻求一个拥抱,而是微笑地看着她,直到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天地间只留她一人。
很快,晨风清冽,云彩蕴红,太阳照常升起,而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里。
这是一个寻常的五月下午,刚下过雨,墓园内空气潮湿,几乎可以拧出水来,铁栅栏下的野花被遗孀们用泪水浇灌,开得愈发娇艳。棺材搁在草坪正中央,覆盖着紫色的棺罩,参加葬礼的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要么在棺材前面跪下,要么站在旁边注视片刻,也许洒几滴泪,也许说几句话,最后摸了摸杉木表面。刘雨昕在过道垂手侍立,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与之拥抱,像上了年纪的人抱小辈那样,勒得肩胛生疼,握住她的手,说“节哀顺变”,而她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从礼堂陆续走出,大家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她,这名刚刚失去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年轻人,除了亲属讲悼词的环节,几乎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们猜测她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了,生怕空气灌进来刺伤喉咙。
可事实上,走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雨昕步态疲乏,尚未从母亲离世的事实中走出来。她心想,就这样结束了?淑,如同千千万万的死者那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难道说,随其肉身的腐坏,灵魂登上极乐世界,自己在这条名为“母亲”的银行账户里存的所有情感,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恨,未了结的期待、遗憾和懊悔都将一笔勾销。容器没了,原本承载其中的液体应该放在哪儿呢?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雨昕只感到心里空荡荡的,缺了一块似的。
就在这时,在过道的尽头,她看到一名女人,对方正站在橡树旁,面朝自己的方向,丝毫不见身为宾客的窘迫,也没有作为家属的阴郁之情,倒像是美国黑帮大片里潜伏在前任大佬葬礼上的狠角色。黑色茧形大衣包裹娇小身躯,隐约露出象牙色小腿,在小雨淅淅沥沥的天气里,一边撑伞一边扶墨镜,这应该算一个黄色警告。
只见那人步步朝自己走来,高跟鞋踏在石板上铮铮有声,雨昕定在原地,被巨大的震惊缝住嘴。她居然开始在脑海中凭空审视自己,头发长了些,蓄到肩膀,发尾乱七八糟缺乏打理。没有化妆,连续几天的忙碌与熬夜必定让她皮肤发黄,眼眶深陷,低头看自己的锁骨跟台管风琴似的,想到在对方眼里她就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颅内响起橙色警告,恨不得找块地缝钻进去。
“好久不见。”女人走到她面前,不带感情地开口。
“你不该来这儿的。”
闻言,对方耸耸肩,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粲齿一笑。她被这光芒晃得耀眼,心脏漏跳了一拍,时隔七年,那人的一举一动依然对自己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这绝对值得一个红色警告。
“你的经纪人知道吗?”例行公事的语气。
“知道啊。”她答得过于干脆,反而引起怀疑。对方的眼睛似乎看透一切,最后她只好举手投降,承认道:“不知道。”
闻言,雨昕叹了一口气,“雪儿,忘了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是要做月亮的人,凡事不能单凭自己的性子来,你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作为公众人物,怎么能不随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难道想变成下一个段小薇吗?”
这句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瞥见对方黯淡的眼神,想到她为此放下手头的工作奔波数日,雨昕心软下来,刚想走上前拥之入怀,就被对方一把推开。
“我已经是了,你不知道吗?”
这是气话,孔雪儿自己心里清楚。但总的说来现状依然不容乐观,之前被扒出一堆黑料,风头尚未完全过去,再加上私生骚扰、公司剥削,演唱会在即,她在这段日子简直忙得焦头烂额,但接到消息后她仍是不顾一切地前往,旷工请假都瞒着自己的经纪人,只因为不想让那人独自面对一切。谁知一见到对方就是劈头盖脸的指责,仿佛她是她的监护人,不允许她行错一步,只要求做一名没有心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要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工作,留你一人在这儿胡思乱想,身旁没有一个能倾诉的人?还是你根本不需要这些,我来这儿就是个错误!”
“不是你想的那样,雪儿,你根本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她的胸腔内充满怒火,像一颗拉断引线的地雷,“刘雨昕你知不知道,你的沉默也好隐瞒也罢,最终都只会将我越推越远,让我感觉我在你面前无关紧要。如果就连你身上最悲伤的事情都不告诉我,还怎么指望你会与我分享那些快乐的事?我又如何向你倾吐、抒发内心真实的感受?
可能你觉得告诉我也没用,时光不能重来,人死不能复生,诉苦本身并不能让事情变好。但我至少可以安慰你,可以在你钻牛角尖的时候提醒你,陪着你一起哭一起失眠一起泼妇似的大喊大叫,这不就是朋友应该做的吗?朋友就是拿来麻烦,友情就是拿来挥霍,朋友的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不是吗?
我们......我们算朋友吧,算吗?”
在一阵歇斯底里的自我袒白过后,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低下头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神。
这位风姿绰约,在电视台的死亡灯光下依然完美无瑕的女明星,几分钟前穿着不显身形的衣服,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靠在橡树干上,嘴角轻轻一勾便勾走了在场一半人的心。此刻却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虚张声势地吼叫几声后,绕到行人的脚边可怜兮兮地呜咽。
遗憾的是,雨昕并未听出那人最后不自信的语气,不知怎的,七年未见,她并未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反而被对方的不懂事闹出几分情绪,对方难道不知道,此刻身处水深火热的不是自己而是她,雨昕这样想着,语气里添了丝不耐:
“可是,你说了这么多,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联系我啊。”
不出所料,对方比她更激动,初见时因其愈发瘦削的身材而泛起的心疼荡然无存,“那不是因为你的不告而别吗?是你不守承诺在先,凭什么怪到我头上?你让我上哪儿找你,不知道你的住址,电话号码估计也早就换了......”
“我没有换,一直是那个号码。”被那人尖刻的嗓音吼得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道。
“什么?”
“只是你没有打而已。”
雪儿哑然失语,那人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有很多次她独自躲在楼道里哭,深更半夜被人跟踪,下意识掏出手机看到这个号码,最后却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自己不要拨,仿佛留着这个念想,便不至于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抑或在内心深处,她根本无法相信对方。
于是她苦笑几声,慨叹道:“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
雨昕点头,此次争执终于以双方各退一步的方式得到解决。这感觉就好像大象闯进了瓷器店,随处都是陷阱,几乎无从下脚。
“一见面就吵架,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刘雨昕?”
沿着墓园散步一圈,在确定周围除了数不清的墓碑和一旦躺下便有可能冒犯到某位先祖的长眠之地的草坪外毫无新意,雨昕将她带回老屋,这是她目前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以雪儿现在的身份,一旦被人认出拍下照片,后果不堪设想。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了。”她用钥匙开门,示意对方先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跑到厨房沏茶,并通过转移话题来逃避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对此那人会心一笑,并未拆穿,而是对扶手上散落的手稿来了兴趣,捡起几张大声朗读:
“......脊骨三处断开,大腿膝盖粉碎性骨折,骨盆两处破裂,在刺目的手术灯光下,我仿佛看到自己鲜红的心脏被盛在盘子里,它裂痕遍布,却依然在跳动。医生用剪刀剪断血管,血在病床上怒放。整整一个月,我被层层石膏包裹成木乃伊,我的老同学刘善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没错,她是我的主治医生......”
“你在写小说?”
“不,这属于我的母亲。”
“酷,是她的自传吗?”
“或许吧。”
“你没读过?”
她只犹豫了一秒,“为什么要读?”
有道理,雪儿接过茶,轻呷一口,继续读下去:
“......她说要告诉我一件好消息,我反问,现在对我而言还有什么好消息,安乐死优惠活动买一送一?她摇头,神秘兮兮地贴着我的耳朵说,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这算什么好消息?此时此刻我真恨不得从十二层的窗口跳下去!难道不值得高兴吗?那家伙仍在一旁煽风点火,若非我没力气爬起来,真想揪住她的衣领将其狠狠打一顿!她又开口了,这世上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当妈妈呢!我说,要不换你来当,她推辞一番,看出我认真的神色,居然开始兴奋起来,连孩子的姓名都想好了,我怀疑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叫她‘雨昕’吧。啥意思?不,我一点都不好奇,我说,姑奶奶我要睡午觉了,闲杂人等速速清场。好咧!她应得比酒楼里的店小二还快,临走前还不忘强调,你可千万别后悔,咱们得签个合同。我摆摆手催促她离开,过了很久还能听见她在走廊唱歌的声音。
真是个傻姑娘,孩子有什么好的,讨债鬼投胎罢了。
一觉睡到下午,例行检查的时间到了,却仍不见那人的影子,我拦下一名小护士,对方满脸戚容,眼睛红红的,称刚才来了几个医闹,堵在刘医生办公室门口哭天抢地,其中一个不知从哪儿偷来手术刀,猛然起身直逼她的颈外动脉,满地的血,最后抢救无效,死在手术台上。
后来我才知道,刘善她从小体弱多病,药罐子似的,受够了做病人的苦,才立志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体检时查出子宫先天性畸形,不能有孩子,未婚夫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她。依我看,对方真是瞎了眼,那么好的姑娘,就是不大负责任,做事情半途而废。这年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到底是什么道理?”
雨昕坐在旁边默默听着,见她停下来,状似无意地问:
“没了?”
“......”
“知道我为什么不读了吧。”
“雨昕......”
“你不必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你是在赶我走?”她秀眉微蹙,二郎腿跷得老高,“整整两年的不眠不休就换来三天假期,说什么我都要赖在你这。”
对方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冲其指指对面左数第一间卧室,“这是你的房间,希望没有助理在身边,你依然能够独立打理行李。”
“我不是小孩子!”雪儿拿起手边的抱枕砸向对方,目送那人功成身退,拐进某个角落不见踪影。
深夜,雨昕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不会被鬼压床了吧?她的意识清醒了一半,连忙用手向腰间探寻,发现某人细皮嫩肉的手掌,稍一移动,就追随她的距离,不离开一丝一毫。她艰难转身,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鼻翼匀速收缩,嘴角笑意未退,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刚想触碰,就被其猛然攥住手腕,瞪大的双眸闪烁出猫眼石的光辉。
“我刚才听到你在哭。”语气里带着鼻音,含糊不清地说。
“做梦了吧。”
“那就是我在哭,”她凑近,抵住对方的鼻尖蹭了蹭,“你抱着我,哄哄我。”
说罢,抓着她的手扶向自己的腰,两人的身体越贴越近,如同一分为二的玉佩碎片。
“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真乖。”她低低地笑,擦过耳廓撩得人心痒痒的。
“雨昕,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们维持这个紧紧拥抱的姿势足足半小时,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随后因迟来的尴尬而暂时分开,并排平躺着欣赏天花板。
“没......”
“真的?”雪儿突然起身,准备按下床头灯的开关。
“别开灯。”
“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猫咪伸懒腰似的小奶音居然是从刘雨昕的体内发出来的?于是雪儿的小脑袋瓜转了转,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叫声‘姐姐’我就不开。”
“你认真的?”语气状似威胁。
“不叫就不叫。平日里想喊我一声‘姐’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法国,我请三天假出来跟你玩,你当我是空气啊,居然去泡一条鱼!
我现在就带它回来煲鱼头汤!”
徘徊在破音边缘的台湾腔打得人猝不及防,雨昕在一旁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夸她不愧是专业演员,从见面以来就笼罩在二人之间的冰山总算融化了少许,笑过之后,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雪儿,你知道父母去世带给人最大的打击是什么吗?”
“不知道。”
雨昕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我的母亲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母亲,她带给我许多糟糕的体验,她让我从未感受到来自家庭的爱和温暖。从记事起,我的周围就充斥着争吵、暴力和肮脏的交易。她粉碎了我关于母亲的全部幻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差劲的人,不值得被任何人关爱,包括我的存在也不过是一次失误,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花了半辈子的时间试图成为在其心目中值得骄傲的女儿,爱她,顺从她,照顾她,希望能获得她的爱,我要的只有这么一点,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她也不肯给。不是出于吝啬,而是不能,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原来,从来都不是我的问题,造成此番恶果的前因是我素昧平生的父亲,他遗弃了她杀死了她,致使其一生孤苦。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应该算是我的前世。这个困扰我前半生的问题,这个多少个夜晚令我寝不安席的问题,居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居然是无解的,后果却由我一人承担。
而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可能你很难体会这种感觉,当你的父母还活着,尽管对其颇有微词,但在内心深处——最愚蠢最天真的部分——你依然坚信他们会改变,就像商店里相中许久却被人提前买走的礼物,觉得在有生之年总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那些苦难无非是应该为此付出的准备、代价和牺牲罢了。
可事实上他们死了,更官方的说法叫‘去世’,佛教里称‘往生’,精神前往极乐世界,不管这是真是假,那人在俗世的所有一笔勾销,什么都不会留下。所以你渴望的东西永远无法拥有,因为能够给予它们的人不在了,你能去怪谁呢?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该对谁说,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该归向何处,这时候,原谅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无奈之下对世俗与自我的妥协。
总而言之,我的母亲去世了,这感觉糟糕得就好像一部完结的低俗肥皂剧,它再也不会变好。”
话音刚落,身侧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微弱而坚定,“给我吧。”
“什么?”
“你提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无处安放的情感,爱也好,恨也好,期待也好,失望也罢,都给我吧,它们总要有所归属。
顺便说一句,我允许你半夜爬到我床上,鼻涕眼泪糊一脸,然后跟条八爪鱼似的抱着我睡,没关系的,我说到做到,大不了舍命陪君子嘛。”
她们不约而同地笑了,雨昕伸手阖上她的眼睛,“睡吧,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