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她问,顺便不着痕迹地握住那人冰冷的手放在胸口。
半小时前在公交车上,对方做了同样的动作,目光炙热将其融成一滩春水,声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询问是否着急回家,得到否定答案后立马拉着她下车,沿地铁站附近的商业街散步,中途因为口渴走到自动售卖机那买可乐,两人挨着坐下,褐色的呛人液体“咕咚咕咚”淌过喉咙管,沁人心脾。
“然后啊......”对方讲了太多的话,嗓音有些沙哑。明明是个预告夏日的艳阳天,却将外套捂得严严实实。语气平和,似是在讲他人的故事:
“然后我冲到浴室拼命捶门,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彤。刚开始她不信,趴到阳台外面偷听一阵后吓得大惊失色,跑出去把张思雨喊了回来。到了夜里,就变成我们仨将段小薇团团围住,盘腿坐在床上,跟审讯犯人似的。”
“她有解释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吗?”
“有,但......”讲到这,她眼神慌乱地扫了一眼四周,贴着对方的耳朵低语道:“她说,她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
“看不见的朋友?”对方诧异地重复。
“对,”她点头如捣蒜,“还说对方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什么新鲜事儿都会与之分享。平时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睡觉。”
“那你的两个室友什么反应?”
“周彤当然是吓得要死,嘴里一直求爷爷告奶奶,嚷嚷着下学期就要换宿舍,坚决不与神经病住在一块儿。张思雨倒是没多大反应,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问了好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什么问题?”
“诸如那东西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会不会穿墙偷窥别人洗澡之类,讲着讲着把自己都给逗笑了。你不知道那场景有多恐怖,四个女人大半夜不睡觉,聚在一起探讨鬼魂的生活习性问题,其中一个笑得墙板都在颤动......”
“所以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那人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
“我当然是不信啦,”她摆摆手,道:“那只是她博取关注的手段罢了。就像小孩子喜欢通过大哭大闹吸引大人的注意一样。当然,也不排除那人由于太过孤独,真的想象出一位无可挑剔的‘隐形人’朋友在身边陪伴自己。
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这世间再没人能知晓她的想法。大概两周以后,她自杀了,就死在我们寝室的阳台上,过了三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她不语,陷入思绪中久久不能自拔。
那是个阴雨天,天空中飘落淅淅沥沥的小雨,人仿佛化身深林古堡里进出的女佣,浆熨好的衣领笔挺地套在脖子上,沙沙作响,闷得难受。
在这样的天气里,脾气再好的人也会被搅得心烦意乱。湿气顺着脚髁向上攀爬,附着在皮肉之上,嵌进心壁内的每一条花纹,一寸寸的阴寒。似心脏患了重感冒,陷入那股子湿滑黏腻的消极情绪中。
上午的学习告一段落,此刻的大多数人不是聚在食堂吃饭,就是与同伴手挽着手奔赴食堂的路上。看着前方人头攒动,汗流浃背的躯体隔着布料撞在一起,叽喳声令人作呕,孔雪儿蓦然丧失了用餐的心情。想到要冒着肢体接触的风险排长队,半天才找到座位放下餐盘,之后还要用刀叉将切割好的食物送进嘴里。人活着真是份苦差事,她慨叹道,旋踵朝宿舍楼走去。
她双腿搭在椅背上,保持一种奇怪的姿势阅读。几分钟后段小薇推门而入,满面泪痕,越过她朝阳台走去,合上窗帘之前神情肃穆地叮嘱道:
“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情,可能三十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在此期间请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这对我很重要。”
那人用炙热的目光盯着她,仿若一只奋不顾身扑向烈火的飞蛾。
“好。”她搭腔,头都没抬。
书读得乏了,她放下酸痛的手臂,食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阳台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窗帘捂得严严实实,正想上前一探究竟,身后就响起急切的呼喊,听声音来自隔壁。
她们示意她过来,走到对面的阳台,看见楼下有人举牌子,上面写着九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孔雪儿做我女朋友吧!”
那人手捧大束红玫瑰,周围站了一群看热闹的家伙,其中不少人也捧着花束,地面铺满了心形蜡烛,明跃灯火汇聚成海洋,起哄道: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神经。”雪儿嘴里嘟囔一句,转身下楼,将阶梯跺得跟砧板上的肉似的,铮铮有声。
如今想来,那时她所苦恼的不过一名不请自来的求爱者,如同发间围绕的一只蜜蜂,因无法忽略而令人心生烦躁。而对方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利刃划过皮肉,整整六下,没有丝毫犹豫。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坚定,霎时血流如注,自墙角汩汩泉涌。
“有人正燕尔新婚,有人江水中冰冷。”
真是莫大的讽刺,与这句歌词不谋而合。果然戏剧取材于现实,而现实永远比戏剧残忍。
“差不多就是这些。”
讲完这个冗长的故事,雪儿双手抱臂,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准备迎接对方的评判。
“其实......”那人长吁一口气,下定决心道:“你告诉了我目前为止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而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转学过来是带着某种任务的。简单来说,若不是因为段小薇,我根本不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学校。”对方眼神躲闪,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就知道。”她猛然起身。
“雪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是......”她冷笑一声,冷得脊梁骨打颤。
“想什么呢?你可是刘雨昕啊!刀枪不入、铁石心肠,怎么会感到愧疚,怎么会忽然良心发现,摆出一副可怜相,说什么‘偿还罪孽’、‘不想伤害我’之类的鬼话。亏我还相信了,还傻了吧唧地安慰你,安慰一个根本不在乎的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即便是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刻,她都没想过报复、伤害对方,但先前自揭伤疤的回忆已经令其不堪重负,再得知那人回来根本不是为她,这些年的牵挂与思念就是个笑话。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变得尖酸刻薄、口无遮拦,只想一刀捅进彼此命门,越痛越好,越精准越好。
刘雨昕并未急着打断,而是等她发泄完,无奈的笑笑,道: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
雪儿别过脸不看她,脸蛋依然气鼓鼓的。这样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可谁让她一面对刘雨昕就无法冷静。好在对方足够体贴,取下背后的书包,在里面翻找一番,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准确来说,我是为了这东西才转学的。段小薇自杀那天,我是最后一个与她联系的人,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的遗书,也就是我手中这本日记,就藏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里面记载着一切真相,还有她想对周围的人说的话,其中就包括你。
之前你问我为何不纠正你的不抵抗策略,我是怎么回答的?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你有你的考量,这是我审慎思量过后的答案。可人心又是脆弱而片面的,经不起挑拨。你能保证自己所见的一切即为现实吗?
斯人已逝,我们本不该侵犯她的隐私、扰其清净。但基于特殊情况,首先我得到她本人应允,有责任将真相昭告天下。除此之外,我还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你彻底放过自己,变回从前那个敢爱敢恨、坦坦荡荡的孔雪儿。”
雨昕神情严肃,仿佛当着全班的面背诵课文,语气却诚恳得过分,就差拽着雪儿的手贴近她的胸口,证明自己的良心是否温热。
“自己不讲清楚,还怪别人误会......”那人不无埋怨地嘟囔,气却是消了大半。
“好了,再生气就要长皱纹了。”刘雨昕嗅出和好的意味,忙殷勤地往旁边让让,示意对方坐下。
“就算哪天我满脸皱纹,也是大街上最漂亮的一个!”雪儿下意识地开口,讲完有些羞赧,假装整理自己的裙摆。
没想到对方立马附和,语气正经得不像话:
“对,我们雪儿永远是最漂亮的!清晨脸都不洗就很漂亮;哭得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也漂亮;动不动就发脾气、小嘴噘得都能挂油壶还是漂亮;现在扬起巴掌,作势要对我施加暴力手段的样子简直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应该说帅呆了,酷毙了!”
她说着一把捂住脑袋,连连求饶,还冲对方竖起两个大拇指。
雪儿果不其然被逗笑,千斤重的手掌抵达那人肩头轻柔得像根羽毛,从其手中抢过笔记本摊在膝上,道:
“别贫了,你不是还有任务在身吗?赶紧的!”
二人脸凑到一起,将最后一丝缝隙填满。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本以为会蹦出些恐怖片里的“特产”:鲜血写就的红字、力透纸背的大叉、满面勾勾画画的“去死”之类的诅咒......头顶配合地聚起层层乌云,刹那间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再不济也该附上几行蚯蚓爬似的火星文,坐实那人的“女巫”身份。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句号饱满大方,逗号似蝌蚪般调皮。句式语法简洁准确,连“的地得”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与其称之为遗书,抑或日记,倒不如说是那人在日常生活中随手记下的写作素材,对周边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灵感与心得。
首页用彩铅画了一幅画,开满帚石楠的苏格兰山谷。
一朵朵红、白、粉、紫的米粒大小的小灯笼,叶子呈鳞片状,坚韧干燥。一望无际的高地被低矮绿草和苔藓所覆盖,深蓝色的山脉点缀点点橘红,覆盖一层紫色的天空,天空边缘镶嵌着粉色的云朵。自远处看去,硕大的鹅卵石自山巅宣泄而下,冲流入深绿色的草原。星罗棋布的湖泊时时映照着苍穹的变换,宛若莫奈笔下的玫瑰园。
末尾附着一个传说:
“帚石楠的花语是孤独。冰封的雪地,当其他植物都已枯萎凋零,唯有帚石楠在凛冬的荒野上傲然绽放,点缀北欧的荒原冻土,烟霞满山,因此它还有个浪漫的称号——“山中薄雾”。
帚石楠偶见开白色的花。相传,公元前3世纪的时候,苏格兰某位诗人将女儿许配给一名叫做奥斯卡的武士,然而奥斯卡不幸战死,送来噩耗的信使还带来了武士送给新娘的象征忠贞爱情的紫色帚石楠枝条。看到石楠,新娘伤心大哭,眼泪滴在花上,紫色的花立即变成白色,新娘道:“白色的石楠花虽是我悲伤的见证,但我祝愿它给找到它的人带来好运。”从此,白色的石楠花就是幸运之花。还有一说,白色的石楠花只长在没有流过鲜血的地方,因为苏格兰历史充满战争和流血,所以它十分稀有和珍贵。”
她还画了形态各异的蕨类植物:桫椤树对称排列的羽片状叶子;背面被密绒毛的过山龙,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孩的手掌。春日槐花洒满院落,芬芳馥郁。
主张人常怀感恩之心,走在乡间小路上,用双手抚慰草木的牺牲,是它们献出自己去帮助人类解决疾病的痛苦。
俨然半个植物学家。
除此之外,她记录下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挥毫几千字,撰写一只红嘴相思雀鸟的爱恨情仇,令观者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读得津津有味。更多是练笔,随性而非正式,致力于描绘雨天窗外瞬息万变的云天光线。
她写孤独:“有时浑身赤裸地躺在地板上,感受到不远处一条大江整夜奔流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肌肤仿佛已与泥土融为一体,能切身体会到地壳运动,地底岩浆的沸腾、蓄势待发,明明正处深秋,周身却有如火烧......”
也写死亡,写山谷中离群索居的人们在干涸的河滩举行露天火葬,几座石造的火葬台,周边垒起木材,将死者置于其中,点火焚化。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无论生前是九鼎至尊还是绝代佳人,转眼化为尘土。浓重的灰烟在石台上空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极为难闻的血肉的烧焦味道。很快便有专门的人将木材灰和骨灰一并推到河中,随波逐流。
下游有孩童嬉戏玩乐,赤脚去捞那些陪葬品,任由骨灰流过他们的身体。
天生的作家,雪儿与雨昕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眼中得出这个结论。
那人还表示比起传统的圆形珍珠,更偏爱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诚然前者更为世俗所容,珠宝鉴定师形容它们光泽柔和且带有虹晕色彩,透明至半透明。而后者大多呈椭圆形,表面粗糙、颗粒很小,有自然螺纹,缺乏古典均衡性,是向矫饰主义开炮的产物。
有人将这种心理概括为:“每颗珍珠都是母贝历经苦楚分泌矿物质将异物层层包裹的美丽,当诞生的珍珠又不是完美浑圆时,透露着悲伤的优雅。异形珍珠以悲伤、痛苦与孤独呈现着它凄凉的美。”
而段小薇的描述尤为细腻:“残缺带来的意外之美给人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我宁愿花一生的时间去想象维纳斯那两条无中生有的手臂的千般变化,也不愿看一个现成的搔首弄姿的雕塑,用钢筋水泥定型,似蒙在凝胶里展翅的蝴蝶。”
这又上升到哲学层面了。此女在现实中形象有多么苍白无力,笔下就有多鲜活。原来,她不与人交流,不是脑袋空空、乏善可陈,抑或某种居高临下的不屑,而是她早就用自己的整颗心跟世界交流,大到江河湖海,小到一草一木。
看到这里,最初的目的早已抛之脑后。雨昕和雪儿屏息凝神,宛如二名探险者,无意踏进一座长满奇花异草的花园,为窥探到的一竿风月而鼓舞欢欣。
页数过半,开始出现对于自我梦境的剖析,其中三个尤为奇特,且毫无逻辑、晦涩难懂。
第一个是在公交车上,女主人公抱着书包坐在后排,似是在回老家的路上。身边寥寥数人,其中一名打鼾的中年男子,她不过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的头颅便倏而滚落,在地面骨碌碌地转,似熟透的冬瓜。紧接着一切都乱了套,车厢剧烈震动,所有乘客的身体都软得跟面条似的。她踩着无数人的头颅朝两侧奔跑,拼命捶窗,十指也似面条,孱弱无力。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溶解,消散在空气中。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与空间突然都失去了意义;
第二个一开始便是她独自一人在宿舍生孩子,过程倒没什么痛苦,只是感到巨大的疲惫,鬼压床似的。环顾四周,满地狼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名粉嘟嘟的的婴儿。她凑近一看,肌肤上点点血斑,却不是源于自身,而是从襁褓内部不断渗出。她开始恐惧,抱着孩子在走廊疯跑,放声呼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杂乱的脚步声自耳畔回荡,突兀得可怕;
第三个最令人细思极恐。她不知何故主动来到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对面坐着一名两鬓斑白、不苟言笑的披白大褂的老头子,她声称自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怀疑当下的一切皆为梦境。随后被要求证明,她走到门前,回头道,她刚与母亲争吵,自家中逃到这里。倘若一会儿推开门没看到母亲,那就是现实,否则即为梦境。因为正常情况下,自己离家出走,母亲不会追来。话音刚落,她开门,看到母亲站在面前对她笑,眉目间掩不住的疼惜爱怜,她走上前一把抱住母亲。这时其脚下的大地、头顶天花板纷纷塌陷,整个空间分崩离析。梦醒。
看到这里,雪儿突然合上书,道:“够了。”随着阅读的深入,心底逐渐泛起一股酸涩。她起身,用双手捂住脸,泪水自指间溢出。
刚才她们讨论得那么起劲,恨不得惊堂木一拍,三言两语便决定那人的命运:“当插画师再合适不过”、“俨然半个植物学家”、“天生的作家”、“想不到她竟是个研究哲学的好苗子”......
却独独忽略了一点,这一切假设都建立在对方还活着的基础上。而事实上,她死了,生命停留在16岁,她们将永远看不到对方人老珠黄的样子。原来人有机会从满头青丝变白发是一种幸运。
“换个角度想,这是件好事。”雪儿目光呆滞,喃喃自语道。
不用经历炼狱般的高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朝跃龙门,跻身人上人,落下即为无尽深渊;大学宿舍的明争暗斗,谁说周彤和张思雨不过机缘巧合,分明是时代产物、流水线上的商品,身为祖国的花朵,前仆后继地迫害其他祖国的花朵;毕业后遇人不淑,自发结成怨偶,互相折磨到白头;最后年老色衰,一日不如一日,在对碌碌无为的巨大恐惧中走向虚无。
但她已经死了,只有活着的人还在受苦,还在斤斤计较。
就好像一幅名画,作者在制作过程中用尽千般心思:冷暖色调、背景明暗对比、希腊神话隐喻、多层次节奏感、方正色块象征棱角分明,圆形图案与流动线条代表柔美圆润,映射历史、揭露社会现象、歌颂爱国精神......
而读者只需花万分之一秒驻足观赏一阵,在心里感慨道:“真美啊!”抑或自以为是地分析,得出风马牛不相及的结论,显示自己的才疏学浅。
但段小薇不是作品,不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珍藏数年的尸体,她往手腕割下的每一刀也不是行为艺术。她是活生生的人,与所有人一样,由母亲十月怀胎降临到这个世界。是的,她来过,挣扎过,最终悄无声息地死了,这不公平。
雪儿不觉将心里话讲了出来,雨昕在身后担忧地望着她,安慰道:
“这不是有你吗?还有我。据我所知,她死后的每一天你都在哀悼祈祷,而真正应该下地狱的人还在人间兴风作浪。”
那人吓了一跳,迟疑着开口:
“你指张思雨?”
对方不置可否。
“事到如今,追究这些有何意义?人死不能复生。”雪儿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是,她四肢健全、体格完好,没到五十岁知天命;没进过集中营,翻越铁丝墙奔赴数百里赶火车;没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头顶锅盖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但她有资格疲倦,有资格自杀,我不会因此觉得她软弱。只是......”
她顿住,神情晦暗,牙关紧锁,某种恨意自齿间溢出:
“朝任何人的心口扎一刀,都会流出殷红的血,但每个人心脏的质地不一样,有的韧,像海绵随环境变换形状,千磨万击还坚劲;有的脆,她的就是太脆了,轻轻往地上一惯,便摔得七零八落,且终生无法愈合。
说终生,多可笑呵,”
她忍俊不禁,笑声苍凉,刀子似的滑过喉咙,滑过旁人的耳膜。
“她的终生不过16年,再大的痛苦也只是挤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容器里,漫不出边际。而有些人的苦难接踵而来,容器被撑得愈发硕大,直至变作肿瘤,或者癌。你知道癌是怎么形成的吗?
......器官内的细胞无限增生,导致对邻近组织的挤压、侵犯和破坏。末梢神经受到刺激,出现局部疼痛,开始隐约钝痛,以后逐渐加重,直至无法忍受,这时候人才会死。到了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活腻了,没有遗憾了,有遗憾也无妨,反正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一个不少,而死亡仅仅意味着痛苦的终结,这时候人才会死。
你懂吗?!”
她冲她吼,眼泪簌簌落下,全身颤抖不能自持,周围人急忙躲闪,生怕遭到波及。
人活着的时候会产生某种错觉,以为时间有的是,可以肆意挥霍、无限拖延,以为自身被罩在一个名为“永生”的玻璃罩内,周围的人也是不死的,殊不知意外的来临疾如雷电,转眼便将人啃得渣都不剩,我们根本不能抵御无常的侵袭。先前我有无数次机会救她于水火,最终却什么都没做,眼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从前我是懂得这个道理的,那时刚上小学,在我看来父母的每次外出都是九死一生。命运是最喜怒无常的编剧,人甚至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会想象他们在下班路上经过漏电的电线杆,或者车祸,被流氓纠缠。去年就有人在凤凰中大道无差别杀人,从路人背后往其脖颈处连刺数刀,逮到一个杀一个,抑或持枪进入电影院,冲观众席一通乱扫......然后医院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认领父母的尸体,从此我便成了孤儿,在这世间无依无靠。有时想着想着我还会哭出来,哭到缺氧、喉咙撕裂。
而当她们平安归来,门外出现有力的脚步声(与心脏的跳动如出一辙)和门锁转动的“咔嗒”声,我都会欢欣雀跃地冲上去迎接,感谢命运的恩赐。
那时我还小,尽管这些幻想毫无根据且不孝,但我是懂的。只不过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头脑被日常琐事冲刷,渐渐便忘了。
雨昕就站在咫尺观望,如同面对一颗不定时炸弹,犹豫着不敢上前。注意到那人空洞的双眼,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先是将手搭在对方肩上,随后滑到背部,一下下轻拍,道:
“这不是你的错。”
闻言,雪儿终于忍不住将头埋进那人的颈窝,拽着对方的手揽在自己腰间,嗅到其身上的檀香木气息,带着干燥橘皮的微微苦涩。冷静、克制又令人鼻头一酸的味道。
耳畔传来这样的低语:
“我懂。你说的、没说的,我都明白。”
泪水洇在对方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仿若远古时期猿猴交流的语言。
“什么?”
“一直以来......很辛苦吧?”
雨昕不语,手指箍进肉里,抱她更紧。
对方一边哭到打嗝一边解释:“你那么温柔,肯定吃过不少苦。”
在世间,自身痛苦的人最能识别他人的痛苦,珍惜微小的善。所谓的治愈,就是炼化自己的痛苦,转换成温柔对待他人。
“也许吧!”
她心神一震,不由自心底叹息。
至少我们还活着。肉身完好、灵魂洁净,即为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