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晴雪久久愣在原地,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听见一个少年清晰明朗的嗓音。
——天墉百里屠苏,见过晴雪上神。
初见,他冰冷的目光中溢满疏离——“我是师兄,你得听师兄的。”
最后,他温柔的双眼下泪光闪烁——“晴雪,我会等你,我会等你....”
是啊,那个人,他叫百里屠苏呢....
她转过身。面带微笑。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可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他,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责任,一种让人心疼的孤寂,他的眼睛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如眼前这人一般的卑微
。无论面对谁,他都有来自于骨子里的骄傲,目光中只会有尊敬,不会有畏惧。
她笑容依旧,只是有些冷硬:“你不是。 ”
那少年一怔,指尖灵光微动,如玉的脸颊变幻,刹那间显现出一个清秀的面孔。
他看着风晴雪,仍显椎嫩的脸上一丝不悦悄然滑过,“不好玩。 ”
风晴雪摇摇头,不过是个调皮的孩子罢了。她绕过他朝角落走去。她不想问为何这少年想要变成屠苏的样子
,更不想问天君的寿筵为何会有人如此大胆,她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屠苏的脸。
说是不在意,但谁又能真的不在意呢。
小小的插曲过后,天君看她不再追究,也就没有多说,宴席在众仙全部到齐后正式开始,风晴雪全程不肯抬
头看一眼那些所谓的表演和如云的仙子,自然也没注意到凝聚在自己身上那些惊艳而炽热的目光。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门外,突然很想屠苏。
那个不爱说话,却被她放在心里数干年从未放弃过的少年。
“我叫初默,你就是轻渊上神的女儿风睛雪?”方才自称“百里屠苏”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
视线。
他没有叫她“上神”,而是叫了声“你”。
风晴雪微微蹙眉,并无多言。
“你不问我为什么幻化成百里屠苏的样子骗你?”初默瞪大了眼睛,似乎风晴雪的态度很不符合逻辑,按理说,
这个自恃清高的上神不应该把他抓到天君面前告他一状,然后又把他遣到凡间历劫去吗?
风晴雪看到他讶异的表情,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你宁愿下凡去玩,也不愿意呆在天宫。”她又抿了一口茶。果然没有浮生的味道好。
这回初默更惊讶了。他的确是想借此被贬到下界,与其在天官虚度光阴,他更喜欢在人界自由潇洒。只是,
他从未见过这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上神,她又怎么会知道?
“小孩子心性。”她觉得跟他谈话比看歌舞还要无聊,正准备起身离开,身边的景物突然飞速旋转,眨眼间变
成了另一座官殿的虚像。
不对....怎么这么熟悉?
风晴雪环顾四周,本来好好欣赏歌舞的神仙都因为这一变故站起了身,她在他们眼中同样看到了迷茫。如果
不是他们,那会是谁?而且这宫殿......
“蓬莱?!”她突然失声惊呼,蓬莱在干年之前随着那旷古大战已然化为灰烬,沉于茫茫东海,如今怎会再次出
现在她眼前?这里有太多伤痛的回忆,可是也在这里,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
温度,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心里,她也同样重要。
蓦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春光正好的那年。她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他也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只是
转瞬间,一切都已改变。
待她从过往里挣脱,天君已安排众仙重新坐好。他说这是用灵法营造出来的幻境,是他派人专门布置的。
很多人安心了不少,但风晴雪心头却冒出一股慌乱,似乎有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事情,即将发生.....
不出所料。
她还未收拾妥当,清扬的音乐就传入耳中,可四周并没有弹奏的人。蓬莱官殿的中央,她看到她自己被关在
灵力营造的光圈中,欲出不得,那时的她还是一身蓝衣。
欧阳少恭站在她面前,笑的狂妄而疯狂,没有半点仙人的模样。而他的对面....是百里屠苏。
“放了晴雪。”他手中血红色的焚寂直指他另一半“自己”,目光没有一丝犹豫,但余光一直停留在光圈中风晴
雪的脸上。
欧阳少恭嘴角一勾,“屠苏凭什么认为,我会放了晴雪?”
“如果....我把焦冥喂予晴雪服下,她就会得到永生,你就能永远跟她在一起,岂不妙哉?”
“你敢!”百里屠苏眉间的朱砂愈发刺眼,焚寂剑在他手中蠢蠢欲动,满目杀气。
“少侠说笑了。这一路走来,你也算见证了我的种种,敢问少侠,我有何不敢?”
百里屠苏沉默。他知道,他已经疯了,若是此刻逼他,恐怕晴雪真要就此.....
一想到风晴雪可能因为他而变作焦冥,他的心就疼的火烧火燎。晴雪不能死,他不会让她死,一定不会。
“欧阳少恭,放了晴雪,有什么本事冲我来。”他抱了必死的决心。至少用他最后的生命,护她一回。
欧阳少恭看到他的屈服,不由得越发得意。
“百里屠苏,你也有今天!若是你肯用焚寂自刎当场,我自然让你的心上人无事。百里少侠觉得可好?
“屠苏哥哥不要!”他的身边,襄铃的眼光中尽是害怕。害怕他会点头,害怕他就此抛下她。兰生已经将她远远
甩开,她不能再失去屠苏。
百里屠苏握紧了拳,心境反而平和。他们都是随着他卷入这一场漩涡,他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就算
是死,他也要把他们平安的送回去。
晴雪可以找到更好的人,只要她活下去,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忘记百里屠苏,忘记他带给她的伤心或快乐,
她会嫁给能照顾好她的人,再也不用跟着他颠沛流离。
兰生可以娶妻进子,完成如沁姐的遗愿,他初到琴川,方家的人对他而言就像亲人一般,他第一次在陌生人
身上感受到了不惨杂一丝杂质的关切。
襄铃可以找到她的父母,可以回到青丘,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懂、长不大的孩子。他
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长大,他希望她永远都不会伤心难过,永远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他们的人生,并非没了他百里屠苏就过不下去,相反,他们会过的更好。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溢出一抹满足的微笑,清晰的双眸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答案。
“只要你放了晴雪,我就算自刎当场,亦无不可。”
金碧辉煌的官殿,竟也不及他眼中片刻风光。
“不要!”风晴雪摇头,急急忙忙朝那个举起焚寂的人跑去,可她的手指甚至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角,近在咫尺的
人就消失不见。
假的,都是假的,没有百里屠苏,没有欧阳少恭,没有襄铃,没有蓬菜,整个虚幻的殿中,只有她自己痴痴
的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没有人出声打扰此时压抑的氛围,更像是一种对死者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