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晴雪想，她狼狈的样子在被很多神仙笑话吧，他们啊，自诩心无杂念，无悲无喜无忧无情，凌驾于世间万
物之上。她如今这般，他们觉得她不配做上神了吧?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来就没想过做什么上神，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还不是被他们逼的?
“是你啊……木头脸。”
风晴雪一愣，抬眸，眼前又成了一间布置华丽的屋子，古色古香。书案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白发
苍苍的老人从一堆经书中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她的身后。
这是……风晴雪鼻头一酸。
方兰生……
她曾经嫌弃到不肯接近一步的跟屁虫，一个在她眼中只知道吵吵闹闹的纨绔子弟，他蹦蹦跳跳的跟在他们身
后，讲着别人听不懂他却乐在其中的“圣人云”，平常总是最不靠谱的一个，却在关键时刻救了所有人的命。
不停的吵着人定胜天，说自己要改变世界，不肯屈服于任何人为他做下的决定，只想走自己看好的路。
现在她眼中的他，不再是朝气蓬勃的模样，而是佝偻着身子，步履艰难，话音嘶哑的老人。
人，都是会老的。
当初活力四射的笨书生，如今也变得连说一句话都费劲吗?当初永远不知道烦恼的少年，如今也满脸皱纹等
待着命运给他选好的终局吗?
她的身后，百里屠苏一袭红衣风采依旧，他满头白发，他时光正好。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走近，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一句话：“是你吗?木头脸……”
那个幻影眉眼温柔，定定的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来。
“木头脸……我想跟你道歉。”
“以前……总觉得你这个人太闷，还跟你乱讲了些不知所云的话，什么‘梦中说梦’，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可
笑的很……”
“事情真到了自己身上，谁能那样潇洒，看不破就是看不破。等到失去的时候……甚至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
“你走后的几年中，我曾在梦里见到了你。你走在幽都的街上，望着天上的忘川河，就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
”
“你始终没有变。而我，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方兰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一滴泪，手指抚摸着面前少年的轮廓，抚过的地方一道道消失。
他的记忆定格在故事开始的地方。
——“哼！都怪你！我刚才练御剑练的好好的，你要是不碰我，我也不至于摔成这个样子。”
——“御剑?这是搓衣板，不是剑。”
——“哎哎哎！你别走，你是剑仙，你也会御剑，我猜的没错吧?”
——“……”
——“喂！刚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啊，我听说江湖侠客救人于水火不喜自夸，浩浩深恩不求回报，你……”
——“闭嘴。很吵。”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低头轻笑，正如多年前的轻佻，可又有不可言喻的认真。
“木头脸，我好想你……”
这是他最后一句。
都说自古邪不胜正，可是却没有人告诉他，赢的一方，才叫“正”。
星星点点的荧光围绕了倒在地上的人。是她眼花了吗?她仿佛看到焚寂出现在了空中，与桌上的青玉司南佩
遥相辉映，一红一绿两道光交汇在一起，画面无比绚烂。
“兰生，我知道。”
那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次虚像彻底结束了，因为众仙眼底一览无遗的错愕，天君眸中不加修饰的惋惜，包括宫娥们泪水滑过脸颊
时留下的痕迹，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风晴雪突然笑了，但是他们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高兴的神情，她双手作揖对着天君，开口：“多谢天君在寿
辰之时也不忘晴雪，这份礼物晴雪很喜欢，趁此雅兴，晴雪为诸位献曲一首，请笑纳。”
说完，她吩咐一旁还在发呆的宫娥抬来了一把古琴，细细看来，竟与上古时期的凤来琴颇为相似，这位身份
尊贵的上神一撩裙摆，以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坐在了琴旁。如葱般的手指勾拨琴弦，婉转的琴声回荡在空旷
的大殿。她眼波流转，眉眼之间一片山水明静，白衣无风而起，不染纤尘，遗世独立。
“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
交心淡如君子
只道是那些无关风花雪月的相思
说来几人能知
院内冬初昔年与你栽的桃树
叶落早作尘土
新雪来时又将陈酒埋了几壶
盼你归来后对酌
穿过落雁修竹看过月升日暮
你说有一日总会名扬天下实现你抱负
当时低头替你剑穗缠着新流苏
心愿未听清楚
还挂着流苏是否应该满足
也为你缝好冬衣寄去书信一两句叮嘱
该庆幸至远至疏你我还未至陌路
是时光从来残酷
最害怕
酒肆闲谈时候听见你名字
语气几分熟识
回过神
笑问何方大侠姓名竟不知
笑容有多讽刺
斟酒独酌细雪纷纷覆上眉目
清寒已然入骨
还忆最初有你扯过衣袖轻抚
笑说雪融似泪珠
曾经相伴相护说着初心不负
想起某一日陪你策马同游
闹市中漫步
那时正逢扬州三月桃花铺满路
神情难免恍惚
江湖的尽头是否只剩孤独
都怪我玲珑心思执念太过
以尘网自缚
前方太辽阔若问此去应去向何处
把来路当作归途
桃树下
那年落雪为你唱一段乐府
信了人不如故
只如今
茫茫大雪之中等着谁回顾
明知无人回顾
谁能...初心不负”
“铮——”最后一个音，本该完美收尾，众仙皆啧啧称奇，对她赞不绝口，正想上前套近乎的时候，弦断了。
风晴雪显然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一时也没了反应。
“晴雪上神！晴雪上神！不好了！屠苏少侠……屠苏少侠不见了！”一个淡青色衣衫的小仙君飞奔进大殿，“
噗通”一声跪倒在风晴雪面前，不敢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风晴雪冲上前紧紧攥住那仙君的衣领，眼底一片血红。“你再说一次！”
那仙君颤抖着跪在她面前：“上神饶命！刚刚……刚刚还好好的……可我进去的时候，冰棺被人打开了，里
面没有人……”
她无力的松开拉住他衣服的手，瞥了眼断掉的琴弦，“毁了……一切都毁了……”她愤愤地一震衣袖，白光自
她袖中射出，正中琴的中央。这刚刚还在她指尖余音绕梁的琴，就在白光的一击之下化为飞灰。
“若是找不到百里屠苏，我就要你们受雷霆之刑，不死不休！”
此刻的风晴雪，不是善良温和的上神，与其将她和圣洁挂钩，不如与噬血等同。
本以为能挽回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却原来都是幻梦一场。痴极嗔极...天地不仁，她又何必顾及天地！
大不了，让这芸芸众生，把欠他的全部还回来...也算，偿债。
五
离开了大殿，寿筵也因为她提前散了场。天君命令天界所有在场的神仙帮她找百里屠苏，可尽管如此，她眼
眸中的冰冷和绝望也没有消减一分一毫。
她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闲逛到了哪儿，只觉心里空了一片，大脑也停止了运转，仿佛她的世界在听到百里屠
苏消失了之后就又回到了零点，彻底静止。
“晴雪上神！晴雪上神！”正愣神间，一个小仙娥朝她跑过来，顾不得身份之别，直接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家主子有生命危险，请晴雪上神施以援手，奴婢感激不尽！”
她一惊回神，黯淡的目光投在那小仙娥的脸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亦晨殿的仙娥，她的主子，想
必就是那位小小年纪就飞升上仙的陌然公主。不过，她有麻烦，与她何干?
“陌然上仙有事你应该找天君，不是找我。”风晴雪瞥了眼那跑的满头大汗的女孩，心绪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那仙娥看她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大的风晴雪都嫌疼。她紧张的哭了出来，
边哭边求风晴雪一定要去看看，否则她家主子性命不保。
干嘛动不动就给她下跪?她又不是无所不能，何苦纠缠?
风晴雪看她一副至死不休的模样，头疼极了。
对方明显一副她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又来威胁她?她最讨厌逼迫。
“你先起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是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她跟白陌然算不上熟悉，如今百里屠苏更是
不知所踪，她必须找到他，哪怕把天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
小仙娥狠狠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可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表示了她的紧张。这位上神不是好惹的主，若是违
逆恐怕性命不保，可是……主子……不行！一定要坚持住，主子对她那么好，她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风晴雪看了她半晌，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也不好辜负她的一片赤诚之心：“罢了，带我去找你家主子。
“谢谢上神！”仙娥急急道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似乎请了她陌然上仙就真的会没事了一样。风晴雪苦笑，
她连她最在乎的人都救不了，又何德何能救得了别人呢?
跟着仙娥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远，本来到处弥漫着仙气的天宫，空气中也逐渐夹杂了妖邪的味道。越往前
走风晴雪越是心惊，这个众仙环绕的地方，居然妖气冲天。
“哎呀！小心！”
前方突兀地传来一声惊呼，风晴雪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白陌然。不过震惊风晴雪的不是她，而
是她眼前那庞然大物。
锁妖塔里封印的上古神兽！虽然名字她记不清了，不过她可是看书里记载，它一爪子能将山都踏为平地，幽
都的古卷里也有寥寥几笔记述，普通的法术根本奈它不得，广袤天地间人才无数，也只有历届天君懂得封印
之法。连天君都不敢轻易惹怒的神兽，这陌然上仙哪儿来的胆子?
她压住心底的震惊，正欲转身去找人帮忙，眼睛的余光忽而瞥见在半空中与那神兽缠斗的人。一身红衣，风
度翩翩，红光缭绕，妖冶却又撩人心弦。在它面前，他是那么的渺小，可她并未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
畏惧。是了，他说过，他只会战，不会逃。
来不及思考，风晴雪已经飞身而起，直直朝那个方向急速掠去，她能听到风在耳边沙沙作响，万千世界在她
眼中都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剪影。
那神兽举起爪子，一股凛冽的风随着它动作的起伏席卷而来，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中一片轰鸣。那一爪速
度快的他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成为它爪下的又一个亡魂。风晴雪目眦欲裂，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衣袖，一只手
堪堪射出一道白光。光芒和兽爪两两相抵，激出了一行火花。
她刚一落地，第二爪就接踵而至，带着比第一次更甚的愤怒和杀气，似乎从它手下救走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一声嘶吼已经表达了它的极度不满。
她护住身后的人，双手结印，蓝光与白光交融，幽都秘术和天宫仙法合为一体，在她身前凝结成一张巨大的
屏障。可这一切在它面前都显得太过脆弱，那一爪带着势不可当的气势重重落下，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屏障一
寸寸迸裂，一道蕴含着上古开天辟地之力的光束直直打在她的胸前。
一口血顺着光束的消失喷洒在即将失效的屏障上，那屏障似乎重新得到了活力，随着她血液的流失光芒愈来
愈盛。她有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那个人现在就在她的身后，所以她绝不能倒下。
她用她的血筑起了安全的墙，任凭那神兽如何发脾气，都未再撼动一丝一毫。可是血也有流尽的时候……她
仰望天际，恐怕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事情显然没有风晴雪想象的那般糟糕，不一会儿一个仙娥就带着天君匆匆赶来，天君立了法阵，重新封印了
神兽。
她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突然松弛，才感觉到胸口的伤正火烧火燎的疼，似乎万剑穿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朝身后看一眼，看看她日思夜想的人，身体就不听使唤地软软倒下。
“……苏……”仅仅一个字，她对着天君的方向，轻轻吐露。
请你，救他，我的苏苏。
风晴雪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黑暗，害怕就这么一睡不起，再也睁不开眼睛。和很多年前那样，她不害怕死亡
，她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苏苏怎么办。
苏苏……怎么办。
她跌进的怀抱，软软的，散发着清新的香味，她留恋的味道。 留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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