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一切如初。
她将他带回天宫,跨过了冰天雪地,跨过了时间缝隙,却始终跨不过生与死的距离。正如天君所说,他被安
置在那千年寒冰打造的冰棺中,日夜受九重天上仙气的滋养,可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躺在她目光能及的地方,如画的眉眼隔着冰层,她看不真切,但依旧是回忆里她知的模样,他的模样。
三年,她未离开他一分一秒,坐在冰棺前,眼神的焦距仅仅停留在他的眼睑。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她也记
不太清楚的时候,久到她还是幽都灵女的时候,她总爱黏着一个沉默的少年。他不爱说话,那么她说,他听
。他不爱笑,那么她笑,他看。他想要看尽人世风光,那么她代替他的双眼。他想要踏过万里河山,那么她
抛却一切为他走遍。他的梦,她去完成,她只盼有一日他能回到她的身边,哪怕他不说,他不笑,他不再想
去期盼的远方,他不再想看更美的风景。她想要的,是他活着,活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如此而已。
“傻……”她开口,指尖隔着冰抚过他的脸庞,目光中满是怜爱,“你知不知道你还欠我一份承诺?你说过,你
想和我一起,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帮一帮那些遇到困难的人,从此一起走、一起看……这么些年来,我帮了
不胜其数的人,走过了我所能到的最远的地方,可是,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跟我一起走一起看的人,却在这里
一睡就是数百年。”
她顿了顿,将眼角即将流出的泪水用衣袖抹去,“你真是世上最大的傻瓜,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你,只有你,
还以为我能忘记。”
她站起身,深深的凝视那沉静的容颜,仿佛隔了近千年忽而明白,与其再见面,看他紧闭着双眼,不如不见
。
于是,起身,走出她三年都没出过的洞口,竟真的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所在的地方,是天君寝宫外的一处温泉,温泉旁边是天君千年以前在北荒托北海龙王打造的严冰洞,洞内
皆是北海千年不化的寒冰,对于补充气血提高仙力大有用处,更是闭关修炼磨练心性的好场所。
伸手若有若无的挡了挡刺眼的阳光,风晴雪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温泉旁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的定言。
这位闲的快长毛的前任月老,真是无处不在。
风晴雪调整好心情,将身后的山洞以及山洞中的人埋葬在心底,才堆起笑朝定言走近。
“行了,早就知道你出来了。”定言背着身子,声音清清冷冷,还是记忆中不可一世的样子。
风晴雪撇撇嘴,“什么事?”
定言伸出三根手指,摆在她面前晃了晃:“三年。我的上神大人,你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年。就算你这个上神
存在感不高,但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锁在一个冰洞里,不觉得过了吗?”
风晴雪抬眸看着他,“是吗?过了吗?”定言很想点头,但还没等他把头点下去,她就很无辜很理所应当的回答“不觉得。”定言瞬间一脸黑线。这位上神,真是他见过有史以来最不像神的神,把儿女情长看的如此重也就算了,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可她还一脸“我没有错”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小仙们都言这位四海八荒唯一的女上神深藏不露,拥有绝世风姿且从不轻易出现在人前,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口中“不出现在人前”只是因为她跑去了人间,而回到天宫以后,就守在这严冰洞从未离开半步,他们能看到才怪。叹了口气,定言语气中包含了无奈,“今日天君寿筵,天地间能叫的上名号的神仙都被请来了,其中不乏天姿国色的俊男靓女,天君似乎想让你放下……里面的人。”风晴雪握了握双手,定言继续道:“你自己也清楚,百里屠苏只是一介凡人,尽管有幸因你的原因得到上神之灵起死回生,天君想必也十分不愿意让你同他一起。轻渊上神仙逝后,他待你比待亲女儿都亲,凡事也是能忍就忍,他知道你喜欢百里屠苏,所以不惜冒犯天界众神,硬是从司命手里要来了几位亡故上神的元灵来助你完成心愿,这是天君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退让,晴雪,你若真的爱他,就该让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他保了人界千年太平,天君给了他涅槃重生的机会,仁至义尽了。你是天界唯一的女上神,又是轻渊上神放在掌心保护的亲生女儿,碍于身份,你跟百里屠苏,注定没什么结果的。”风晴雪沉默良久,淡淡道:“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么长的句子。”定言:“……”“我与他,就像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所有人都说花叶永不相见,但却同气连枝,生为伴侣。我曾亲口许诺,今生今世,再也不与他分开,所以无论如何,无论他是人是神,无论旁人如何阻止如何劝导,我最后的选择也只有四个字,百里屠苏。”这一段话说的云淡风轻,但透着一股不可逆转的笃定。她这些年来一直在想,如果当初自己自私一点,把他绑在幽都不允许他解开封印,不允许他亲赴蓬莱,只要她再勇敢一点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就不会死在,她的面前。定言愣了愣,“也许,你才是真正懂爱之人。”毫不掩饰的赞赏。她没有忘,当初她说的那句“知爱者,不伤人,不伤己”。她也没有忘,她说阿松和定言都不是懂爱之人。那么她是吗?她又如何懂得什么是爱。她只是觉得躺在那冰棺中的人,值得她义无反顾。因为他是百里屠苏,直言要用手中的剑保护身边的人的百里屠苏。她的百里屠苏。
风晴雪在大殿外寻了一棵桃树,施施然躺了下去,树下的热闹和交谈,甚至他们脸上的红光满面,都与她无关。天君寿筵,听定言说来真是无聊透了,歌舞表演吟诗作对,也就吃的她比较感兴趣。况且那些神仙不都觉得她性子清冷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场合吗?那她就维持现状好了,倒不是说不喜欢,只是嫌麻烦。再说,她从前逛集市爱往人堆里挤,哪儿热闹往哪儿去,是因为她手中挽着的是他,她想让别人的欢喜同样感染到他,让他的心片刻是充实的,是属于快乐的。她想看他笑,那种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笑容,她喜欢。可如今,那个少年躺在冰棺里,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竟变成这般模样,当初小小的灵女,如今已是天界的上神。没有他在身旁,她更习惯了孤独,适应了孤独。“诶,你准备在上面呆多久?”定言果然不负所望,又轻松无压力的找到她,甚至习以为常到懒得去问她呆在那儿干嘛。风晴雪伸了个懒腰,拿手支着头,倚在树干上:“我的月老大人,你怎么阴魂不散啊你,天君办个寿筵我偷个懒,你怎的也乱跑,快去大殿候着,天君若是问起,就说我吃坏了东西。”定言摇头:“没有理论依据。”“什么?”“你已是上神,便是不老不死之身,怎可能吃坏东西?不符合逻辑。”定言一本正经。风晴雪随手抓了一把桃花扔在他头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借口啊?!”“略有耳闻。”“……请你立刻消失谢谢。”风晴雪刚一躺下,一个小仙娥就抱着一盘点心走到定言身旁,恭敬的施了一礼。“拜见晴雪上神,定言神君。
是了,她回天宫以后,恳请天君废掉了珞璎上神的名号,而定言,现任月老小圆请求天君将他留在天宫,天君念在他对天族亦有大恩,自是点头应允,现在天宫的人都尊称他为“定言神君”,竟是比她堂堂上神还要吃香。风晴雪在树上假寐没有应声,定言只好代她说了句“免礼”,那小仙娥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树上的风晴雪,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这仙娥此行是为了她。“何事?”“请晴雪上神移步大殿,天君有请。”说完又是一礼。风晴雪只觉头疼,还没完了?过个寿还非得弄的普天同庆,反正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对年龄的概念早已经不清晰,虚张声势作甚?千年之前,他们这群人以神之名对百里屠苏蓬莱之战袖手旁观,其实只需他们稍加援手,他也不至于到解封的地步,就是一句“不宜插手凡间之事”,就将她心尖上的人,送上了死路。并非她多愁善感,实在想来可笑。她冷哼,“他请,我便要去?”那仙娥一时语塞。“何必为难一个小小的仙娥?”定言皱眉。“你不会明白的,”风晴雪自树上一跃而下,“当年,就是他们的视而不见,让欧阳少恭更加猖狂,太子长琴一事本是天界不公埋下的因,却让屠苏承受了果。说来,他有什么错?难道命中注定就要为毫不相干的人和事付出生命?难道理所应当为了天界为了人界芸芸众生魂飞魄散?凭什么。”她一双眼犀利的望着定言,是他从未见过的痛恨,他本以为她未曾怨过天君,不然也不会来天界,也不会拉着他下界寻找方法救那些被困的天神。但原来,都是他的错觉吗?她没有放下过心底的愤懑,只是为了百里屠苏,她甘愿做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为了百里屠苏,她甘愿放下芥蒂保护她不想保护的人,为了百里屠苏,她一次次将泪水咽回心里帮助了那么那么多的人。明明她自己都不曾看透,却表现的如此明白,不知有多少人或者妖喝了她的浮生茶体味到浮生的味道,不知她到底将多少人挽救于水火之中,对生活满怀希望。却原来,都是为了百里屠苏么?“你不走?天君寿筵,你一个神君不去不太好吧?”风晴雪自顾自的往前走,一回头却发现定言还在原处发呆。说来,他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莫非提前老年痴呆?定言淡淡答应一声,再看向风晴雪的目光里已没了漠然,那是从内心深处的,对一位上神的尊敬。风晴雪随着小仙娥踱步到大殿,里面坐满了人,各方神君齐聚一堂,百年不曾到过天界的也来凑凑热闹。她走进去的时候,本来叽叽喳喳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一双又一双惊艳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所有人几乎都在那个瞬间将焦点汇集在大殿中央的白衣女子身上。她轻轻一笑,绝世风华在眼中流转,“幽都风晴雪,拜见天君。”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说自己来自幽都,并非幽都灵女,而是幽都风晴雪。她为他离开幽都,再不配自称灵女,但是何时何地,幽都都是她成长的地方,就像韩云溪成为了百里屠苏,却依然属于乌蒙灵谷。坐在大殿中的人听到她的名字,都纷纷起身行礼,一边说“拜见晴雪上神”,一边为自己无法高攀而可惜。闻名不见其人的上神此刻出现,比传说中更要美上三分,一顾倾城。风晴雪朝他们微微颔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处最僻静的角落。她心里暗暗高兴,就算天君让她非来不可,她也照样有办法离他们远远的,眼不见心为净,用在她身上正好合适。她正准备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但身后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熟悉的让她想落泪,刚提起的脚却是再也迈不出去了。那人说——“天墉百里屠苏,见过晴雪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