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传送床的金属表面冰凉，贴着他后颈的电极片正在一格格脱离，发出细微的"滴"声。边伯贤缓缓睁开了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实验室冷白色的灯管，四台体征监测仪同时发出任务终止的提示音，尖锐而整齐。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扯掉太阳穴上残留的贴片，赤脚踩到地板上。传送舱周围的环形光带已经熄灭，只剩操作台那边还亮着一块屏幕，上面滚动着刺目的红色字迹——“任务失败”。

林梦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靠在操作台边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边伯贤转过身看她，嗓子还有点哑，但问得很直接。

林梦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搁在台面上。

边伯贤走向操作台调出日志。第四世界的完整数据一行行滚动着展现在他眼前——偏执值达到惊人的98%，控制欲决策触发了83次，系统最终判定为“目标对象情感负荷超标”，不得不强制终止任务。他的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滑动屏幕，细致地查看每一次的细节记录。当他看到她最后的情绪数据时，心脏不由得猛地一沉，那条红线几乎像是要从屏幕上跃出一般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

林梦一愣。

边伯贤指着屏幕。

林梦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几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

边伯贤没吭声。

林梦把日志拉到最后一页，指尖戳着那行峰值数据。

边伯贤靠在操作台边沿，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梦看着他，挑眉。

边伯贤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最终他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

说着，回忆在脑海中渐渐浮现。

那年他大概九岁，被母亲带到艾家做客。大人们在客厅里喝茶说话，他一个人溜到院子里透气。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蹲在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他。两个松松的辫子轻轻垂在肩上，浅黄色的连衣裙随风微微摆动。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地上的蚂蚁搬家上，头发不时从肩膀滑落，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他站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没出声。

院子里弥漫着黄昏特有的金色余晖，透过桂花树细密的叶片，在她的肩头洒下了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边伯贤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站立了多久。直到她突然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裙摆上的尘土，才转身缓缓向屋里走去。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瞥，她的目光平淡地掠过，仿佛院子里站着个孩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多做停留。紧接着，她便匆匆跑进了屋内。

边伯贤伫立在原地，心跳早已杂乱无序。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地上那根淡蓝色的发绳上。发绳上还沾着一小片桂花叶，带着秋日的气息。他弯下腰，将那根发绳轻轻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那年他九岁，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但之后的每一晚，只要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个洒满阳光的金色院子，以及那双只清澈眼眸。

听到边伯贤的诉说，林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边伯贤转回身，手指慢慢划过操作台的边缘。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林梦看着他，叹了口气。她认识边伯贤八年，外人眼里的他冷峻、得体、进退有度，但此刻站在操作台前的这个人，像把一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朝内，全是自己割出来的痕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重新调出第五世界的初始化面板，把"偏执阈值上限"直接压到50%，备注栏加了一句"目标心理舒适度优先于一切本能"。

边伯贤没急着回答。他翻着前四个世界的日志，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每一轮的相遇、每一次她的反应、每一次她在他设定的世界里从陌生到靠近的过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轻柔而淡然，嘴角勾勒出的弧度虽不明显，却让林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梦警惕地盯着他。

边伯贤慢慢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眼底带着一点志在必得的光。

林梦皱眉。

边伯贤歪了歪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

林梦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她把杯子重重砸在台面上，瞪着眼睛看他。

边伯贤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第五世界的初始化面板。

林梦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边伯贤转过椅子面对她，表情理直气壮。

林梦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一句。

边伯贤说这话时，眼底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林梦瞪着他看了五秒钟。

边伯贤的笑容渐渐敛去，他低头注视着操作台上艾琳的实时数据，沉默了数秒。

他站起来走向传送床，躺下去，把仪器线缆一根根贴上皮肤。闭眼之前偏头看了林梦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上来。

林梦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骂了一句。

边伯贤没睁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林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传送舱内，幽蓝色的光带渐渐亮起，细微的电流沿着舱壁蜿蜒流转。随着光芒逐渐增强，边伯贤的意识也随之被拉入了那熟悉的虚拟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