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艾琳又发起了高烧。
半梦半醒间,她常常能看见一些影子。有时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妈妈在栏杆外面朝她招手,爸爸举着相机喊她看镜头。她笑起来,手伸出去,木马转了一圈,再转回来的时候栏杆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有时是奶奶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毛毯,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藤椅还在,奶奶不见了。
那些影子反反复复地出现、退去、再出现,像同一个梦被剪碎了反复重播。每次她朝那些影子伸出手,它们就往后退一步,始终隔着一小段她追不上的距离。
后来,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告别。是那些已经走远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也该往那个方向走了。

除此之外,耳边偶尔会传来嘈杂的声音。仪器滴滴的声响,专家压着嗓子的讨论,有时会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急促、烦躁、压抑。她知道那是边伯贤。
他把国内外的专家请了一批又一批,把各种仪器搬进庄园,试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方案。可她的体温就是降不下去。没有病因,找不到根源,所有的指标都在往某个方向滑,像一列已经松了刹车的车,正沿着一条缓坡无声地往下走。她在模糊中听见他在走廊里发火,声音压得很低,可绷得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为什么治不好?仪器用了,药也试了,你们说啊——”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他最终还是走进来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没有力气再发火,没有力气再质问,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跪在床边,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额头抵在她搭在被沿外面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很烫,而她的手指是凉的,两种温度贴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在抖。

"姐姐"

"我好害怕……"
他的声音像是碎掉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不是快要离开我了?"

“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害怕”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知道你来的地方和我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所以,我用尽办法想把你留下,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你”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再开口时更低了几分,低到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争辩。

"可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那个我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它在剥夺你的生命,它在一天天地把你从我身边拽走"

“我连该用什么去挡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为什么,到最后我什么都留不住……"
说着,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窗外的光变成了橙黄色,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投进来,落在床单上和他们交握的手指间。艾琳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模糊了很久,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等待适应,她转头看向床边的轮廓。
边伯贤还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弯曲,额头低着,双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你一直跪在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被砂纸磨过,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湿意。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艾琳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辨认不出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傻不傻"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紧到她的骨节被挤得微微发疼。他把额头重新抵上她的手背,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滚烫的。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偏执地把你留在这里……"

“我真的错了,可我真的好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我想着现在就放手,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划过脸颊,滚烫地落在她搭在被沿的手臂上,一颗接一颗,像一场无声的雨。
艾琳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此刻的他跪在这里,没了以往的骄傲,只是紧紧的攥着她的手,像一只被撕碎了翅膀的鸟,连飞都不能飞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边伯贤……"

他停了。身体僵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父母他们……还有表哥、奶奶——"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将要断掉的丝线,在空中颤颤地延伸着。
"你跟我说实话,他们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的动作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他看着她,就知道瞒不住了。沉默像一条缓慢的河,在他们之间淌了很久。

“是”
他没有辩解,没有说"不是我做的",他只是认了,干干净净地把那个字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什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像一声叹错了方向的气,嘴角弯到一半就又放下了,连那个弧度都撑不住了。
“边伯贤,其实我是恨你的”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可是我现在恨不动了”

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搭在床沿的手指上。
"你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我以为我会恨你恨到死,可我现在在这里,看着你跪在我面前,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恨也是要力气的,我连活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力气去恨你”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
"地上凉,你起来吧"

他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慢慢伸向他。指尖落在他的颧骨上,替他抹去了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滑下去的泪痕。动作很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她把手收回来,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偏过头,看向窗外。
“边伯贤”

她忽然开口。
"你闻到了吗?"

他怔怔地抬起脸。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薰衣草的香味”

"你带我去花园看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