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教法王卡洛尔,前来拜庄。”
叶思朝的手指轻轻拂过拜帖上的烫金大字,心里五味杂陈。如今明教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自然会寻求其他门派的帮助,示出好意,而藏剑要想拓展西域那边的生意,自然要和明教打好关系。只是…….他脑海中浮现出在梅庄隐居的那位,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不会让事情出现转机。
“来人,将他们先安顿在梅庄住下。今晚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卡洛尔向来不是个安稳的主,不然明教内乱就不会发生。他第一次来江南,对什么东西都觉得好奇,藏剑弟子将他们安顿好之后,他随口交代了几句便决定出去转转,结果没想到自已会被一片小小的梅林困住,更没想到老天爷会这么跟他作对,一场梅子雨来的如此急,雨中赏景也算件美事,可这片梅林转的他晕头转向,心中烦闷。
此时,林中传来一阵笛声,他不懂音律,却觉得这曲子带着几分熟悉,慢慢抚平他心中的涟漪。
他循着笛声往梅林深处走去。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梅林中间是一处小院,院内一茅草亭下,一身着藏剑服饰之人颌首吹笛,那人身姿挺拔,却一头花白头发,想必已是耄耋之年。他似乎被那笛声吸了魂一般,一步一步朝那男子走过去。
那笛声戛然而止,应是此地主人察觉到有外人靠近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已已经站到了那男子的身后,实在是失礼。他轻咳了一声,缓解空气中的尴尬。“在下明教……弟子,卡洛尔,无意叨扰前辈,只是迷失在这梅林之中。”
“前辈?”那男子缓缓回过头,卡洛尔一惊,此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长得甚至还有些俊秀,眉宇间带着点江南的柔情,却又似化不开的烟雨。
“抱……抱歉。”
“无碍,不必拘理,我不过是一山间草夫,法王若是不嫌,唤我‘重源’即可。”
“哎,阁下怎么知道我是明教法王?”
叶重源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美玉,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昨晚小童来知会过,说今日明教法王卡洛尔会来造访山庄。”
“也对。”卡洛尔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到桌子上的一坛子酒。“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和先生讨一杯酒喝。”
他一路走来,身上的衣物早就被淋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被冷风一吹,他现在确实需要一杯酒来暖暖身子。
叶重渊笑而不语,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个人隔桌而坐,他给卡洛尔倒了杯酒,继续说道,“法王是第一次来中原吗?”
“呵,你又不是我明教弟子,唤我卡洛尔就好。不瞒你说,我从小在圣墓山长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大漠。”
叶重渊的手微微一抖,些许酒水洒到了石桌上。“抱歉,刚才失神想到了一位故人。”
酒香弥散,又被雨帘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单单是闻着都让人有了醉意。
“故人?”
“嗯,说来也巧,他.....也是明教弟子。”叶重源抬头看着这灰蒙蒙的天,“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下了,不如我就说来,消磨消磨时间吧。”
“洗耳恭听。”
“他叫陆逸远,...一个很普通的明教弟子。”
卡洛尔在脑海中过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明教还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听起来应该是个中原名字,而他们在大漠都称呼本名,认不得也是正常。
(二)
叶重源第一次见到陆逸远的时候,是在郭二钱的家里。那次他和大哥刚押完一次镖,路过君山的时候,心里痒痒,想去他家顺出两坛好酒来,结果郭二钱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个明教弟子。
“呦,小猫儿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告诉你啊,这户人家住了个老酒鬼,他可是最讨厌明教弟子的。”
“我……”那明教弟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的所以然来,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介绍自己,他初入中原,官话说的还不是很好,要不是郭二钱默认他住在自己家中,恐怕自己现在自己还露宿街头呐。
叶重源突然凑了上来,吓得陆逸远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滑向后倒去。叶重源下意识的去拉他,却反被他带倒,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轻轻的嗅了嗅,陆逸远身上有淡淡的酒香,是杏花酿的味道,有点像雨后杏子林里的残香。
“呵,原来也是个小酒鬼啊。”他压在那明教弟子的身上不想起,看着他渐渐羞得发红的脸颊,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两拍。
“重源?亢龙有悔!”
正巧这时,郭二钱提着两条鱼,扛着鱼杆回来。看到叶重渊,第一时间是高兴,可瞧清他身下压的人,被气得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了过去。叶重渊揉了揉自己腰侧被拍的生疼的地方,看着郭二钱把人儿从地上拉起来嘘寒问暖。
“你老小子,见色忘友啊!”他拔出背后的轻剑,梦泉虎跑冲到了郭二钱面前。“峰插鹤归,风来吴山!”
“反了你了,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
两个人胶着的打在一起,那明教想劝架都插不上手,只能一脸干着急的在一边看着。“别……不好,打架。”
“猫儿,你别管。没你老子也打他,突然来我家准没好事!是不是又想偷酒?”
“我来那是看得起你, 这叫蓬荜生辉。”叶重源抬手用剑挡住了迎头打下来的棒子,“你照脸打啊!”
“生灰?老子今天不只让你生灰,还要让你冒烟!
“我去你大爷的冒烟!”
那明教弟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可笑,这两个人虽然嘴上骂着对方,可是都没有下死手,更像是长久未见的老友,互相试探身手。打了一阵子,两个人都累了,才住手,谈起了正事。
“我说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不会是想我了?
叶重源累的躺在地上不想动,和郭二钱打一架比押镖还累,他摆了摆手。
“我是想你的酒了。”
“行啊,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正好我抓了两条鱼,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叶重源还是第一次吃郭二钱做的饭,以前他来找他,两个人都是去酒肆里凑合凑合,一边骂娘,一边吐槽着从分离到重逢的事。最后被酒肆老板娘指挥着下人,一边一个扔到床上去。
叶重源一边吃,一边冲郭二钱竖大拇指,最后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躺在了院里的摇椅上,撑得不想动。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有这手艺,比客忘归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他啧了两下嘴,似乎在回味。郭二钱走过去,踢了那摇椅一脚。
“起来,收拾桌子。”
“不想动。”他翻了个身,趴在摇椅上撞死,把头故意转向了那明教那边,看着他戳着碗里的鱼肉一点一点吃完。郭二钱骂骂咧咧的去收拾桌子。
“他没有名字?整天猫儿猫儿的叫多难听啊。”
“我说中原话,他听不懂,他说西域话,我又听不懂,我怎么问他啊。”郭二钱把剩的鱼肉挑好刺,都夹到了那明教的碗里。
“要不……咱给他取个中原名?”叶重源突然坐直了身子。
“那你给他起吧,我没什么文化。”
“嗯……逸远!青琐同心多逸兴,春山载酒远相随。”
“好听,别的不说,顺口。可是姓啥?要不跟着我姓?”
“去去去,他们明教教主的中原名字姓陆,不如也让他姓陆,陆逸远。”
“好……”那明教弟子抬起头,看着叶重源,他似乎知道是在给自己起名字,跟着点了点头。
“行!猫儿都同意了,我还好说啥。”
(三)
叶重源在君山住了小半个月,身为藏剑山庄的小少爷,每天跟着郭二钱下水摸鱼,摸到了晚上就是美餐一顿,摸不到两个人就划拳决定晚上谁请客。这段时间,陆逸远跟着这两人别的没学会,倒是成了个喝酒划拳的小行家。
可是山庄突然来信便催着他赶紧回去。
“哎,下个月中秋,扬州有灯会来不来?”叶重源拍了拍马脖子。
“去,反正有你这个冤大头买账,不去白不去。”
“说好了!驾——”叶重渊一夹马肚,冲着两个人挥了挥手一路朝东,只留下一串的尘土飞扬。
结果自己一回到山庄就被大哥拉到了剑炉去帮忙。
“苍云军前几日来定制了一批武器,我们得赶紧赶制出来,下个月就要交货。”
叶重源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这么着急把自已从君山叫回来,原来是缺苦力了。
“哎,重源。”
“干嘛?”
叶重源没好声的应了一句,从剑炉内夹出一块烧的发红的生铁。
“昨天我看见庄夫人眉开眼笑的把一个媒人给送走了,我觉得你的终身大事有谱了。”
叶重源愣了愣,狠狠的一锤头敲了下去,吓得他大哥往旁边一闪,还是被飞溅的火星在衣服上烫了个洞。
“为什么是我,不是你?”
“不是你整天吆喝着要小姐姐嘛。”叶云栖轻轻笑了笑,“ 而且我都有心上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得看爹娘同意不同意!”
说着又抡起了锤头。
“算了算了,说不过你,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
连叶重源也愣了愣,对啊,自已这是生的哪门子气,不是自已要求娘帮自己物色几个姑娘的嘛。
苍云这批武器要的很急,藏剑山庄早赶慢赶,终于在中秋节把这批武器赶制了出来。
“这把刀火候不对,这要是发出去了,岂不是辱了我藏剑山庄的名声,重铸。”
“是,二少爷。”
叶重源正检查着武器质量,准备装箱。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少爷,郭大侠来了。”
“郭二钱?”
这时他才一拍脑门,对啊,和他约了一起看扬州灯会的。“吴叔, 这些武器我都检查过了,你监督着他们装箱,可别装错了。有事去找我大哥,我先走了。”
“好,少爷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
他换了件外套,抓起自已的佩剑,就往应客厅跑去,结果应客厅内一个人也没有,这时,郭二钱和陆逸远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他心里莫名的一酸,脸上就不自觉的表现了出来。
“呦,这是谁惹了小少爷不开心了,瞧这小脸变的。”
郭二钱似乎在气他一般,用手掐了掐他的脸。
“我哪有不高兴。”他定了定自己的心神,把自己的脸从郭二钱手里解放出来。“走,我们去喝酒去,今晚客忘归有歌舞会,可不能错过!”
客忘归作为扬州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可不是徒有虚名。美酒管够,美人养眼,配上一两道可口的菜肴,可谓是这扬州城最大的销金窟。叶重源任由一旁的侍女往自己酒杯里,一杯一杯的倒着酒,被郭二钱取笑是不是被哪个姑娘伤了心了。
他轻轻笑了笑,看了陆逸远一眼,他正专注的看着舞台上的舞女,大漠可没有这般柔情的舞,他瞧着新鲜。就当.....被个姑娘伤了心吧。
“来人,没看见叶少爷正寂寞着呐,还不安排几个陪酒姑娘过来!”
几个身柔似水的女子坐在了叶重源的身边,他随手拉过其中一个压了上去,也许是在酒精的催发下,也许是求而不得的欲望,那晚他放纵自己荒唐了一回。
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傻傻的,盯着床帏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床上的一片狼藉,自已昨晚竟然喝断片了?!
后来他们三人又约了来年杏花盛开的时候,君山杏林再见。
临分别时,他偷瞄了陆逸远几眼,他叼着个糖葫芦坐在马车里,一抬头正好和叶重源的目光对上,冲着他咧嘴笑了笑。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
“叶少爷,这是您昨儿夜里落在房里的吧。”这时,负责清理房间的下人捧着一块玉佩走了出来。
“嗡” 他的脑子乱做一片,这玉佩是陆逸远平日随身佩戴的,这上面还有他们明教的标志呐。这么说来,昨晚.....
(四)
“那后来呐?”卡洛尔听的正入迷,叶重源突然停了下来。
“后来啊,我被安排押运武器送往苍云,期间诸多变故。等我再去往君山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
那天君山的杏花来的格外的好,刚下过雨,杏子林里飘散着残香,叶重源带了郭二钱最爱喝的杏花酿,陪他喝了一天一夜。
“狗比丐,你是不是不拿我当兄弟了!”
叶重源抱着酒坛子,咕咚咚灌了几口酒,喝的急了还把自己呛着了,“咳咳咳……”
“连死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叶重源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你们君山的风沙就是大,都迷了我的眼了。”
“哈哈哈哈哈……见色忘友!不过我喝,你只能看着也够你难受的了吧……”
第二天,丐帮弟子在郭二钱的矮坟前烂醉的叶重源。
……
“那……陆逸远呐。”
叶重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和郭二钱一样,也死在那场战乱中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桌子上。“这玉佩是当年他落下的,好歹是你们明教之物,就拜托你帮他带回明教吧。”
卡洛尔将玉佩小心的收好, “你放心,我回去肯定给你查出陆逸远的下落,就当抵了你今天的这杯酒了。”
“哈,这么喝多没有意思,会划拳吗?”叶重源又给两个人倒满。
“会!”
酒过三巡,卡洛尔已经醉的趴下了桌子上,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真的喝不下了。
“这就不行了?”
“嗯……”卡洛尔轻声哼了一声,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叶重源轻轻叹了一口气,解开自己的外套给人披上。
“小猫儿……你划拳的技术还得继续提升啊。”
(尾)
后来,卡洛尔回到明教,翻遍了明教弟子的花名册都没有找到“陆逸远”这个名字。
直到有一天他拿着这枚玉佩发呆,他的一个师姐给了他答案。
“呦,这不是你当初丢的那块玉佩嘛。”
这玉佩……是我丢的?!
郭二钱……
叶……叶重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