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之后，陆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苏君仪，久到陆瑾都怀疑他们两人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面了。虽然他偶尔会在晚上看到和苏君仪穿着相似服饰的人从屋顶略过，但是陆瑾知道他们都不是苏君仪。

“小瑾，又出来帮你师父摆摊啊。”

“是啊。”

两年了。

陆瑾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屋脊，可是每次都是略带失望的轻轻叹口气。这两年里，他已经认得了不少中原字，可是他还是不知道苏君仪的真实名字，只记得当时腰牌上的第一个字好像是“姬”。

今天天儿不太好，陆瑾刚出摊没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细细的雨丝，他赶紧拿出在货物底下压着的油布去盖货物，可是油布刚展开，一阵风吹来，那油布被吹到了路中间，他弯腰去捡的功夫，一个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一身白衣，颇有几分倜傥公子的意思，嘴角含笑，低头看着正在捡东西的陆瑾。细细的雨丝把人额前的头发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冲陆瑾伸出手，陆瑾鬼使神差的把手搭了上去。

那人将陆瑾拉了起来，“呵，长高了。”

“苏……苏君仪？！”

陆瑾楞楞的看着眼前人，这个人不管从哪儿看和苏君仪都没半点像的地方，若是让旁人见了分明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可陆瑾偏偏就能认出来，他的眼神，他的声音，甚至那一声轻笑，自己绝对不会认错的。

“嗯。”苏君仪点了点头，陆瑾能把他认出来，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我一会儿就得走了，一起吃点东西？”

“嗯嗯！”陆瑾把手里的油布一扔，也不去管自己那一摊子的货物了，拉着苏君仪就往最近的饭馆走，说来也巧，最近的那家饭馆正是当年那个凉粉老板开的。

“呦，小瑾，这次带朋友来了？”那老板和陆瑾都熟络了。

“嗯，给我上几道好菜，记在我师父账上。”陆瑾拉着苏君仪“噔噔噔”几步上了二楼，“老板，快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这孩子，火急火燎的。”

陆瑾挑了个角落和苏君仪坐下，现在还不是饭点，生意冷清的狠，整个二楼就他们两人。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本来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的，可是真的见到苏君仪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憋了半天，问出一句略带生疏的问候。

“嗯，之前遇上点麻烦，所以一直没来见你，这次我是路过长安，顺路来看看你。”

“你一会儿就要走吗？”

“我的队友还在城外等我，我不能耽搁太长时间。看你还活……活蹦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苏君仪伸出手摸了摸陆谦的头发，陆瑾相比于两年前确实长高了不少。

“对了，能再让我看一次你的腰牌吗？我已经可以认识很多字了，这次一定可以认识你的名字。”

“我这次出来执行的任务特殊，并没有把腰牌带在身上，下次吧。”

陆瑾并没有因此失落，反而眼睛一亮，“我们下次还能见面？”

苏君仪屈指在它脑袋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呐，为什么不能？”

“嗯！”

陆瑾用力点了点头，对，为什么不能。

老板上菜很快，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小二已经把酒菜都摆好了。说是陪陆瑾吃点东西可苏君仪只吃了几口，就急匆匆的要走了。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顺利的话，除夕之前吧。”苏君仪回头看了陆瑾一眼，“走了，保重。”

说完，他便翻过窗户，跳了下去，陆瑾追到窗前，探头向下看去，外面只有细细的雨丝，哪儿还有苏君仪的影子。

（五）

师父说陆瑾魔障了，离着除夕还有小半年呐，就开始惦记，等真的到了除夕那天了，他偏偏又闷闷不乐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去不去看烟花了？”师父拍了拍他的房间门。

“不去了……”房间里传来陆瑾闷声闷气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哭腔。

“算了，不管你了，饺子在灶台上，吃的话自己热热。”

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师父下楼的声音，陆瑾把自己全身缩在被子里，偷偷抹着眼泪，他说过除夕之前会回来的，可是他没回来。陆瑾忍不住的往坏处去想，越想心里头越难受。

“砰——”

就在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了，而且听声音应该就落在自己房间后面的小巷子里。

他赶紧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往下看，正好和抬起头的苏君仪四目相对。苏君仪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但是看形制应该和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是穿的那身是同一款的，红色的飘带从脖间垂下，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他捂着小腹，靠坐在墙根，抬头看见陆瑾，轻轻一笑。

陆瑾正要开口，他对着陆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一旁小路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远了之后，苏君仪才松了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咱俩好歹是朋友吧，你就不打算，下来帮帮我？咳咳……”

他话音刚落，陆瑾便翻过窗子，落在了他的身旁，扶住了他。“你受伤了？”

“能活着回来，已经算列祖列宗保佑了。”

……

幽黄色的灯光，给苏君仪因失血而泛白的脸上增了些暖意。

“有金疮药吗？”

“我去给你拿。”

等陆瑾抱着药箱回来，苏君仪已经脱了自己的上衣，露出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的后背还淤青了一大片，应该是刚才从高处落下来摔的。

苏君仪将身上胡乱绑的绷带一股脑的扯了下来，扔在一旁，完全不在乎扯到自己的伤口。

“我……我去弄些水。”

陆瑾正要起身，却被苏君仪一把拽住，“不用，我一会儿就得走。”

“你去哪？我陪你！”陆瑾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实在不放心再放他一人离开。

“杀人，你也去？”苏君仪往伤口上胡乱撒了一些药粉，咬着牙用绷带狠狠将伤口勒住。

“我……”陆瑾有些犹豫，他虽然从小再明教长大，也学过一些焚影决的招数，但是他从未想过杀人，甚至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到这些招数，但他还是决定，“我与你同去！”

苏君仪怔怔的看着这个少年，忍不住伸手碰了他的脸颊一下，又触电般的倏然收手。

“……好。”

陆瑾打开一个木盒，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两把弯刀，即使多年未见天日，打开木匣的那一瞬间，依旧被寒光闪了一下眼。

“你真要去？”苏君仪穿好上衣，将自己的满身伤重新隐藏于衣服之下。

“嗯。”陆瑾点了点头，将双刀背在自己身后。

“……唉，走吧。”

（七）

除夕夜，长安并无宵禁，每条街上都是灯火通明，尤其朱雀街两侧，更是热闹如天街。

苏君仪和陆瑾并没有费太长时间去找要杀的人，毕竟那些人也在找苏君仪，他一冒头，就被人锁定了，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出现，想围堵住他们两人，苏君仪并不急着动手，以自己为诱饵，将他们往郊外引，直到远离了那喧嚣闹事，苏君仪才放慢了动作，脚尖在树的枝头上一点，身体借力转了个方向，手中链刃随之甩出，刺穿了离他最近之人的咽喉。

一场战斗就这么无声的拉开序幕，陆瑾从未杀过人，但是当利刃到了自己的面前，挡招，反抗，杀人，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可陆瑾的实战经验终归不足，交手中不经意间就将自己的破绽给露了出来，等他想要抽刀格挡，他的双刀已被敌人制住，就在他准备利刃加身的时候，自己的腰突然被链刃缠住，苏君仪及时将他往前一拽，陆瑾借力抽出自己的刀，还顺势和苏君仪换了个位置，挥刀取了迎面一人的性命，苏君仪的另一把链刃也甩开，解决了最后的两个人。

陆瑾双腿一软，脱力的坐在地上。苏君仪蹲下身，在几人的身上摸了几下，终于在一人身上摸到了一个小瓶子，陆瑾感觉的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火棒，放出一道白色烟花。

“走吧，一会儿就有人来处理这些尸体了。”

苏君仪走到他的面前，冲他伸出手。

“……”陆瑾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并没有跟着苏君仪离开。

“后悔跟我一起来了？”苏君仪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唉，我第一次杀人的的时候……”

“不是的。”陆瑾知道他想错了，“嗯……我在想，我现在怎么回去啊。”

陆瑾摊开手，他的身上全都是血，虽然这些血都不是他的，但是他就这么走回去，他不确定他师父能不能让他进门。

“呵。”苏君仪被他逗笑了，坐在了他的身旁，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了尸体之间，“等等吧。”

“等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苏君仪揉了揉他的头发，西域人的头发色浅而软，摸上去手感特别好。

“苏君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陆瑾缩起双腿，双手环住小腿，趴在自己的大腿上。

“问吧。”

“如果以后我想找你了，我该去哪找你呐？”

“那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告诉你。”

“大哥？”

“嗯……”苏君仪想了想，“这样吧，如果你哪天走投无路，或者被仇家追杀了，就想法去太白山，太白山下有个远门沟，远门沟有个卖字画的千秋楼，你去那，有人问你，你就说古意飘零登楼眺，明月从来照长安。你就知道怎么找到我了。”

“古意飘零登楼眺，明月从来照长安……”陆瑾低头念了两遍，记在心里，“我记住了。”

（八）

“台首。”

果然，没过一会儿，几个和苏君仪穿着差不多服饰的人，落在了他们附近，一个人走上前给苏君仪抱拳行礼。

苏君仪看了看这几个人，指了指其中一个和陆瑾体型差不多的少年，“怕冷吗？”

那人愣了愣，凌雪弟子连死都不怕，会怕冷？

“不怕！”

“把衣服脱了。”

“是。”那人也不知道苏君仪什么意思，但是还是背过身去，将自己上衣脱了下来，递给了苏君仪。

苏君仪接过，转手给了陆瑾，“换上吧。”

“啊？”陆瑾不好似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虽然觉得挺对不住脱衣服的那位的，但是相比于被自己师父打死，或者被误会当成罪犯抓起来，他还是选择对不住这位大兄弟了。

所幸来的人都是男的，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他很快就把自己满是血的衣服换了下来。然后走到那个脱衣服的弟子面前，“你先穿我的吧，我今天刚换上的，就是……沾了好多血。”

“……”那人并没有接过去，而是看向苏君仪，苏君仪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多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

苏君仪从怀里拿出刚才搜出来的那个小药瓶，扔给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卢老要的东西，你们帮着带回去吧。顺便帮我给李泌带句话，老子要休年假！”

“……我们都没年假。”那个弟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走了。”苏君仪伸手，把胳膊搭在了陆瑾的肩膀上，“喝酒吗？我请客。”

“可是你的伤……”

“啧，又死不了，喝不喝吧。”

“喝！”

（九）

天上的烟火没有来时那般热闹了，只是偶尔会在天边绽放开两个。陆瑾和苏君仪一人抱了个酒坛子，坐在人家的屋顶上。

陆瑾抱着酒坛子，看着苏君仪傻笑着，“嘿嘿嘿，我……知道你叫什么了！”

他明显是醉了，指着苏君仪的手指，都来回打着晃，“你怎么……一直晃啊。”

“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啊？”苏君仪抓住他指向自己的手指。

“你叫……姬……太瘦！”他歪着头看着苏君仪，“你多吃点，不能……嗝，太瘦。”

陆瑾的眼睛慢慢闭上，怀里的酒坛子，咕噜噜从他怀里滚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他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苏君仪赶紧拉住他，他又顺势倒在了苏君仪的怀里。

“我……我师父说，太瘦了，生不出儿子……”

“呵，你师父还说什么了？”苏君仪任由人靠在自己怀里。

“还说……”陆瑾后面嘟囔的什么，苏君仪就没有听清了，说的好像还是西域话。

“我还说过，让他离你远点！”

不知何时陆瑾的师父已经站在了苏君仪的身后，苏君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这么想，你就不会让他来长安了……伊夜。”

“你早就发现我的身份了？”

“当初陆瑾叫出苏君仪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毕竟这个名字，我只在姬歌和赋进君仪与伊夜看剑满城花的相杀任务中用到过。”

“那你为什么没杀我？”

“唉。”苏君仪放下手里的酒坛，抱着陆瑾站起身。“你……不也没杀我。”

“路满城和红花的仇，我一定会报，但是不是现在，现在杀你，凌雪阁断然不会放过我。我要等你老了，老到拿不动焚海剑了，对凌雪阁没用了，我再来杀你。”伊夜从苏君仪的怀里把已经熟睡的陆瑾接了过去，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慢慢消失在拐角处。

“呵，借口。”苏君仪笑了笑，拿起脚边的酒坛，对着远处零星的烟花，将酒坛子举过头顶。

“敬海晏河清，人间长安……”

（凌明）念君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