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宝三年，六月初三。

宜祭祀，沐浴

忌出行，嫁娶，合寿木

这是陆瑾第一次来长安，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原，白日里被各色风景迷了眼，师兄给他交代了几遍的路线，他是一点也没记住，现在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他蹲在一处屋脊上，认真看着师兄走之前给他留下的地图，认真到有个人站在他身后了，他都没发现。

“明教的人？”

陆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身挥刀，可蹲的久了，腿都麻了，都不用对方反击，他就脚下一软，摔了个屁股蹲，还一脚将人屋上的瓦片踢下去一块。

“呵。”那人被他这蠢样逗乐了，“小野猫，长安晚上是有宵禁的。”

“我才不是野猫，我是家猫，家猫！”陆瑾拍了拍手，捡起落在一旁的地图，站了起来。一愣，才反应过来，“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

“迷路了？”他往前凑了一步，歪头看着陆瑾手里的地图。

“嗯。”

“这地我熟，走吧，我带你去。”

说着，那人就先一步跳下了屋檐，陆瑾也跟着跳了下去。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觉得脖子上一紧，不悦的回头，“抬，脚！”

陆瑾低头，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人垂在地上的红色飘带，而这飘带的另一端像围巾一样缠在人的脖子上。

“你脖子上为什么要围这个啊？”

“组织内的统一制服，没得挑。”

“你可以剪短一点啊。”

“上头不让随便改。”

“那你可以在脖子上多缠几圈呀。”

“……热。”

六月的长安，已入夏，尤其最近几日，下了几场小雨，不仅没有缓解这酷热，反而让空气都变得黏黏糊糊的。

“到了。”

过了宵禁时间，基本是家家闭门，那人帮着拍了拍门板，许久，里面才亮起灯，传来一声，“谁啊。”

“师父——！”陆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隔壁的狗都喊醒了，传来了几声犬吠。

门被打开一条缝，探出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正是陆瑾的师父，“嗯？是你呀？”

结果，师父根本没理他，反倒先和那个送他回来的人打了个招呼。

“他是你徒弟？”

这时候，师父才抬眼看了陆瑾两眼，“眼熟。”

“……”陆瑾小脸立刻皱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

“毕竟三五年没见了。不过，这哭起来的模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那人就交给你了。”

“谢……”陆瑾正要跟人道谢，可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就已经离开，陆瑾抬头，只看见那一摸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的红。

“别看了。”

陆瑾盯着那人消失的位置，脑袋突然被人大力的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师父，这个人你认识？”

师父又再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瞎问道什么！”

“那他叫什么啊。”陆瑾捂住自己的脑袋，免得师父再给他来上下，再打就要打傻了，

“嘶——”师父歪头想了好久，才有些不确定的说了句，“我记得，好像是叫苏君仪。”

（二）

“老板，再来一大碗凉粉！”

不知不觉，陆瑾已经在长安住了小半个月了，平日里他都在师父的铺子里帮忙，偶尔得了空就跑来这儿，吃上两大碗凉粉，在这酷暑的天，最惬意不过了。

陆瑾这边刚放下空碗，老板就又端上来一大碗凉粉，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粉晶莹剔透，切成小块，再加上些嫩脆的银耳，撒上层糖粉，若是想吃酸再加点店家自制的陈醋，光看着都有食欲。

陆瑾正准备大快朵颐，刚拿起勺子，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人，正巧砸在他眼前的这张桌子上，那还没来的及吃的一大碗凉粉也跟着撒了一地，陆瑾吓得后退了两步，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凉粉了。

“呸！”摔在地上的那人，吐出一口血水，踉跄的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重重的摔在地上，周围的人早就都被吓得跑远，没人敢上前扶他一把，连凉粉摊子的老板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闪开！”

陆瑾手里还拿着那个瓷勺子，他还没反应过来，两道寒光已到他的面前。“噔噔”两声金属碰击的声音，那两枚暗器，被从自己身后甩出的链刃打偏了方向，落在了地上。

陆瑾回头，那人正好从他身侧走过，正是那天那个带他找到师父的人，只不过这次他的脸被红纱遮住了一半，只有一双眼睛漏在外面。

“苏……苏君仪？”陆瑾有些不确定的叫了他一声。

他听到有人叫自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陆瑾一眼，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躺在地上那人面前。

“情……情报……”

“其余人呐？！”

“……”那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陆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儿挂着三个样式一样的牌子。

“带……我们……回家……”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人便没了意识。

苏君仪眉头皱的更紧了，并起两指贴在人的脖颈处，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救了。”

他抬头看了陆瑾一眼就又迅速低下头，在人的怀中摸索了一番，搜出一个小竹筒，接着解下了那人腰间的三块腰牌。

“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陆瑾小心翼翼的问道。

苏君仪站起身，也解下自己腰间的牌子，将四块腰牌都递给了他，“帮我收好，半年之内，若是无人来取，就帮我埋了吧，”

“那这个人，你……你不带他回去？”陆瑾将四块腰牌抱在怀里。

他看了看手里的小竹筒。“任务，还没完成。”

“哎……”

陆瑾想叫住他，可他手中链刃已经甩出，缠在了一户人家的烟囱上，借力飞出，稳稳的落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回头看了陆瑾这边一眼，便跳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苏君仪一走，那凉粉铺子的老板才探出了头，附近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围着地上的尸体，纷纷猜测起来。陆瑾实在不忍心看这人暴尸街头，将腰牌都收进自己怀里，正要上前去帮人收殓，突然被人拽住兜帽，往后拽去，隐没在了人群中。

“谁……师父？”

“跟我回去！”师父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师父狠狠的瞪了一眼，他赶紧比了嘴巴，低着头，跟在师父身后往回走。拐角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队天策军正在疏散人群。

（三）

陆瑾再次见到苏君仪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一个晚上了。

宵禁之后，他也没处可去，就抱着一碗果子肉脯蹲在墙头上，逗隔壁的大黑狗玩，逗它一会儿，就给它扔下块肉脯去，然后继续逗。

“呵，这狗被你喂得起码胖了两斤。”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抬头看过去，月下，屋脊上，苏君仪如一棵劲松站在那，这次他还是穿着两人初见时的那身制服，那根长长的红飘带被微风撩拨着。

“你来了。”陆瑾眼中一亮，其实那天分开之后，他十分担心苏君仪，可是自己师父又严禁自己去打听这些事情，他就只能从市井的小道消息里，了解个一星半点。

“腰牌呐？”

“我去给你拿。”

陆瑾将碗里的肉脯一股脑都扔给了大黄狗，端着仅剩的几个青果子进了屋，他把那四块腰牌都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虽然硌得慌，但是他每次躺下就能检查那腰牌还在不在。

“呐，一块都没少。”陆瑾跳上了屋脊，坐在了他的旁边，怀里还抱了一篮子的黄杏。

“嗯，多谢。”苏君仪也跟着他坐下，将手里的腰牌一一看过之后，重新将自己那块挂回腰间。

“这篮子杏子是隔壁李大婶送的，今年她家杏树结了可多了。”陆瑾挑了几个大的，没被鸟啄过的，递给他。

“我看你更喜欢她家那条大黑狗。”苏君仪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

“李大婶说了，等那大黑狗生了小狗崽，就送我两只。”

“呵，那是公的。”

“哎？”

“你叫陆瑾？”

苏君仪歪头看着他，还一边吃着杏子，这是陆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他的脸颊一侧有一道很浅的伤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平时又被一缕头发遮住，也难怪陆瑾一直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很多事情。”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找到媳妇吗？”

“……”苏君仪白了他一眼，“这你应该去问纯阳那群道士。”

“我师父说在等两年，等我过了二十，嗯……就可以娶媳妇了。”

“那也得有人跟你才行。”苏君仪又从他怀里的篮子里挑走了几个杏子。“对了，我不叫苏君仪，这个名字只是我当初出任务的时候用过的一个临时名字。”

“那你叫什么呀？”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牌，“我腰牌上写着啊。”

陆瑾赶紧翻过他腰上的腰牌去看，“女……”

“笨死了，太白山的野猪都比你聪明。”

“我能把官话说的这么利索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就什么时候认得这三个字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要是认得了，还用你告诉？”陆瑾拄着自己的腮帮子，把刚吃完的一颗杏核扔到了屋后。

“那你就先叫着我苏君仪吧，反正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陆瑾又和他有的没的，聊了几句，直到天边升起一道红色的烟火，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先走了。”

“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也许吧……”苏君仪看着天边，冲着陆瑾笑了笑，便踏着屋檐向着那烟火升起的烟火奔去。

（凌明）念君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