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

1911年10月10日

小镇上下了好些天的雨停了，一层秋雨一层凉，外婆给祁和添上薄夹袄，嘱咐她在外面疯打疯闹，弄得热伤风，那时候祁和，叶一桀，隔壁的庆礼大哥哥还有江家的冬子英子姐妹，在老湖的石桥上扔石子，看谁打的水漂最远。微凉的风携着水汽打在脸上，天空照旧有些阴沉沉的，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又要变天了。”

武昌起义打响了第一枪，紧接着，广东，云南，湖南，以至于江苏，各省宣布独立，无论小镇上的人们愿不愿意，江水滋润着的安宁生活被打破了，祁和家世世代代仰仗着的清王朝垮台了，五色旗取代了黄龙旗飘扬在空中。

祁和跟着人群一起，围观新军们昂守挺胸，端着洋枪走进政府，而叶一桀更加兴奋，“让一让让一让”他拨开密密匝匝的人群，挤到最前面，向着士兵们不停挥手，他拍着胸脯向祁和宣布，“我以后要当个比他们更牛的军人”，而祁和也挺高兴，虽然大舅的县令被免了，当了个让他有些窝火的小官，在妈妈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是变天了，虽然祁和还是在和叶一桀在老湖边打着水漂，吃着叶家妈妈做的小西点，生活仍然像水边的白砖黑瓦一样，平淡，泛着靛青色。但是很多事情都变了，连七八岁的祁和都发现了，走不到几步路，镇子上便有了叫卖的报童，商店多了，到处都是叶叔叔家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没有人再拖着根大辫子，几乎看不到裹脚的年轻姑娘了，女孩子们开始流行收藏梨花膏里的画片，模仿上面的人物的扮相。

冬子是一群女孩子中最大的，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的大姑娘了，便理所当然地开始用梨花膏，理所当然的有最多的画片。每当祁和眼巴巴的望着冬子手里五颜六色的小纸片，叶一桀总是不屑一顾，“还没有三国演义一半好看，你们真是无聊”，但他还是偷偷从妈妈那里找出画片儿来丢给祁和，掰着手指记下祁和欠下的“人情债”。

还有另一件事也让祁和感到高兴，她的父亲再也没有被骂，开始有人指着他说，这是革命烈士的女儿，她还不懂烈士的意思，但那大概是状元祖宗以外，又一件值得向伙伴们炫耀的事。只是祁和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的“飞扬跋扈”，外婆在门外喊一声，她便也乖乖地离开孩子们，像风一样地掠过青砖白瓦，大声喊道，“好啦，好啦，回来啦。”

那时候，妈妈已经在小镇里开办了女校，在江浙一代第一个为女孩子们专门开办的中学，从礼仪到科学，从国文到外语，颇具规模，祁和自然也进了女校，曾经沉默寡言的母亲，成了学校里威严端庄精明能干的校长，成了学生们又爱又怕的崇拜对象。很多年以后，契合回忆起这段时光，不禁想，母亲和父亲是相遇在一个怎样意气风发献身革命的年纪，当年的母亲作为大家闺秀，又是怎样一个革命叛党的父亲不顾阻拦的在一起。

祁和的座位总是在窗边，大多数时候她都兴致勃勃地听着老师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或者是讲国外的新奇世界，但总有几个老学究干巴巴的讲课，让人忍不住想睡觉，她便开始走神，有时候可以看到对面公立学校的教室，听说叶一桀总是在里面看书，拿着书不用猜就知道是三国水浒或者三言二拍之类的书，集合，搞不懂那个小时候能够把整个小镇闹得鸡飞狗跳的他，现在为什么能安静下来读那些艰深的书。就算比他大两岁，也不过刚好识完字罢了，想来也只是在看里面的插图吧。

有时候找不到公立教师里认识的人，契合，变呆呆的看着外面，看飞鸟，看云层，那时抬起头来看天空，就觉得外面好大，恨不得长了翅膀跟排成一字的雁一起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