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纸醉金迷的闹剧,半响烟云红尘的贪欢。
是那个时代,那个全新的时代,那个黑暗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祁和出生的那一年,距她一千公里以外的湖北爆发了三次起义,无数革命党人在枪声和炮声中牺牲。当然,这并未影响到那个江南水乡的安宁。那一年夏天的雨尤其多,浇灭了近来蠢蠢欲动的硝烟,打在水榭屋廊上,顺着青瓦流下,让祁和的整个婴孩时代都清爽起来。
祁和家是书香门第,她的曾曾祖父是前朝的状元,这是她从记事起就听长辈们也都惯了,所谓“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这是在那小镇里不多的荣光之一,所以门前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牌匾也显得金光灿灿起来,听说是皇帝御赐。这也是小时候的祁和引以为傲的一件事,每每和同乡的孩子们一起玩,她总是免不了要炫耀炫耀自己的老祖宗,但随着她慢慢长大,祁和逐渐明白过来,有一个做状元的曾曾祖父,并不如叶一桀手上吃不完的糖人好。
清朝末年,祁和家虽然已经家道中落,但其与外界隔了重重叠叠的园林楼台,便似乎也未受过什么影响,毕竟在这小小的镇子,能建园林的富贵人家并不多,即便是曾经。而另一番令人羡慕的园林楼台,便是叶一桀家。
大人们总是瞧不起经商的叶家人,用外婆的话说就是,“瞧他们那一身的铜臭味儿”,小小的祁和隐隐约约感受到两家的不同,但她就是喜欢老喜欢往叶家跑。对几岁大的孩子,叶叔叔带回来的那些上着发条的洋玩具,吃着比土糖甜的裹着五颜六色小纸片的糖果,有着无穷大的吸引力,这些东西,大概是祁和最早接触到的资本主义世界。
“怎么一天尽往别人家里跑”,外婆逮出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里的祁和,“他们家有什么好?”祁和依依不舍地告别小伙伴们,嘟着嘴想到,叶家什么都好,他们家有会摆来摆去雕着精细花纹的钟表,有叶妈妈做的小甜点,还有漂亮的钢琴,当然,除了那个会扯她头发,不给她分糖吃的叶一桀。
虽然那个坏蛋在别的小孩子骂她是没爹的野种时,也会愤怒地赶跑他们。
而回到自己家里,就只能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听大舅和表哥们念叨那些四书五经,有时候妈妈会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唱歌给她听,唱那些听不清词句的江南小调,但大多数时候妈妈都是一个人,茫然地望着远处。
小时候的祁和想,她一定是在想爸爸。
在家里,大人们从来没有提到过父亲,其和对父亲最初的影响,来自于那些孩子们的叫骂:“革命党,假气场,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但祁和才不相信父亲是他们嘴里的坏人,于是一见到那一群人便躲,而叶一桀则会揣起石头砸过去,回骂道,你才假气场,你全家都假气场。
这样的叫骂声虽不多,但一直持续了她整一个孩提时期,一直到她六岁的那一年。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成立。
不知道几斤几两的革命党,终于还是夺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