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上了学,几个小孩子还是经常混在一起,要么在河边摸鱼,要么窝在院子里斗蛐蛐儿,要么在秋天的时候拿一根棍子,悄悄地猫在别人家围墙下,趁人不注意,叶一桀便轻轻地拨弄树枝,果子便从树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祁和她们就拿张布接着。主人的声音一出来,几个孩子便把布一裹,憋着笑落荒而逃,有时从布兜里落出几个果子,砸在地上,红的绿的汁液溢出来,像倒翻的染料瓶。镇子里的人们也都熟悉了捣蛋的孩子们的伎俩,并不深究,只是远远地骂上两句。
叶一桀十四岁的时候,叶家照理在家中大办宴席,早上一起来便听见外婆在抱怨:“真是不惹人嫌,早上起来买饼子就听到他们家叮叮当当地操办了,半大的小孩儿,过什么生日。”祁和舀着粥,看着外婆说:“什么嘛,我可羡慕他了,我也想过生日。”“羡慕他什么,等你十五周岁,咱家给你办个大宴,那时候,我囡就是大女娃,过几年就是该找个夫婿的年纪了。”外婆刮了刮她鼻子,说到。“婆婆!”祁和嘟起嘴,不再理她。
虽然嘴上毒,外婆还是塞给祁和一个长生符“拿去给那小子,是你婆婆亲手缝的,给他说,还在庙里开了光。”
祁和揣着长生符往外面走,便看到叶一桀和江英子的头鬼鬼祟祟的探在门口。“你们干嘛呢,跟做贼似的。”祁和不解,走出来望着两人。“嘘,”叶一桀打了一下她的头,“你傻啊你。”江英子小声的说,一桀哥说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祁和感到奇怪,但叶一桀已经把他们带着往出跑,一直到河边,叶一桀吆了一艘船。
“走走走去镇中心”,船夫吆喝了一声,划起桨,木船吚吚哑哑地开动了,叶一桀对她们抱怨说,“我才不想去参加什么生日宴会呢,无聊死了,全是我不认识的那些大人,说些我听不懂的生意。”祁和心里想到,你还无聊呢,我们这些巴不得有,“对了,你到底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叶一桀回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要是被我爸妈知道,我就完了。”船夫在船头嘿嘿的笑了两声,“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皮。别哪天玩儿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叶一桀不服气地说,我绝对不会忘的,小爷我可聪明了。
原来是镇上新开的歌剧馆,“听说是一个洋人开的,我还没去过呢,听说特别有意思”,叶一桀从兜里掏出钱,熟练地买了票拉着她们进场。“原来你带我们来这里就是来看这些呀,那些外国人说的咿咿呀呀的,我们又听不懂,看什么?”江英子不满,“凑个热闹呗,总比在家里呆着好。”正说着,歌剧已经开始了。穿着白色长裙的金发女郎和西装革履的带着帽子的男人在台上且歌且舞,虽然听不懂,曲调仍然如海浪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击打着人们的心灵,和昆曲的温婉细腻不一样,外国的歌曲是热烈的,是奔放的,即使听不懂,他们仍然被那种情绪所感染了,和大人们一起,站起来鼓掌,台上的演员牵起裙摆,微微点头致意,又旋转着,跳下了台。
叶一桀叹了一口气,祁和以为他为这个伤感,“你伤感什么?就好像你看懂似的。”叶一桀说:“喂,你这女人能不能留点口德啊,”顿了两秒,他接着说,“我妈说明年我们就要搬出去了,我爸要出去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三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从剧院里走出来,只听见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趴哒,一直走到桥的尽头,西河突然想起来,掏出那个长生符,递给李杰说,这是我婆婆还给你了,你可要带好,即使搬走了,也不准给我弄丢了。。。
叶叔叔的生意越做越大。在镇子上已经很少看到他了,要么是在长江的货船上颠簸,要么是在省城里周旋,叶家的宅子越来越大,几年以后,变大到足以搬离小镇了,在那一年,这件事却并未让其何上什么心。
因为那一年在叶家忙着搬家的时候,卧病在床的外婆安详地离去了,一直抓着祁和的手,然后渐渐放开了,没有了气息,虽然只是十二三岁,祁和也明白死亡这个词的沉重,那个有些唠叨,有些小气的小脚老太太,再也不会在门里大喊祁和的乳名叫她吃饭。
那几天祁和一直恍恍惚惚的,游离在人群中间,木然的看着那些大人们哭天喊地,一直到送丧时,嘹亮的唢呐在西风中吹响时,不经事的她几年来没有的心酸苍凉全都涌了上来,眼泪散珠帘似的,止都止不住,边哭边喊的她在那天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了,以至于多年以后还有人夸她的孝顺,其实祁和自己从未意识到这点,只记得叶一桀头一次帮她拧了鼻涕,有些慌乱地劝她别哭了,“你你你。。。别嚎了,我以后也可以像婆婆那样照顾你。”“你有病吗?”她却心里一堵,“你走开!”她蓦地推开他,跑到队伍的最前方。
叶一桀真的听话地走开了,一走就是好多年。
这边是祁和记忆中童年落幕的样子了,小镇在他脚下沉沉浮浮,最终幻化成别的模样,让本属于这里的人竟成了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