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朔风一日紧过一日,枝头最后一点残叶早已被寒风卷落,京城沉沉笼罩在凛冽寒冬之中。距离萧轩接下赐婚圣旨,一晃又是近一个月的光景。朝堂之上军务、政务层层叠叠,萧轩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入朝,待到暮色沉沉,才带着一身寒霜回到萧王府。
自圣旨定下他与灵华公主来年春日大婚之后,京里的风气早已和先前大不相同。往日里络绎不绝上门打探、送礼、托人说亲的各家夫人、媒婆,尽数销声匿迹,街上闲谈的百姓,提起萧将军,也只会叹一句天家良缘,再无人动过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的心思。只是这份归于平静的表象之下,依旧藏着无数双观望的眼睛,盯着萧王府的一举一动,等着看这位准驸马如何操持家事,等着看萧家兄妹如何度过赐婚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萧王府空置数年,自萧轩归来那日起,府里的下人便一拨拨补齐,庭院、厢房、暖阁逐一修整。先前只是简单清扫,如今临近年关,府中上下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管家带着一众仆妇、小厮,按着世家王府的旧例,一点点打理府中诸事。
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的炊烟便袅袅升起。扫院子的小厮拿着竹帚,将落满青石阶的积雪细细扫到墙根,堆成整齐的雪堆;浆洗的仆妇在廊下搓洗布匹,热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采买的管事早早领了银钱,带着人出城,去往集市采办年下要用的物件。腊味、干果、新的红纸、香烛、供品,还有给府里上下下人准备的年节赏赐,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细细清点,不能有半分疏漏。
萧云燕这些日子,便帮着管家一同打理府中琐事。
从前她住在小院,日子简单清闲,只需要顾好自己和晚清,如今回到萧王府,府宅广阔,院落众多,大大小小的琐事扑面而来。她性子沉静,心思细腻,账目、采买、府里的规矩,一一慢慢理顺,不疾不徐,将府内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红晨跟在她身侧,帮着她清点物件、传话,晚清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像个小小的尾巴,一双眼睛对府里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
“姐姐,你看这个红纸,红红的好好看,我们等下可以写福字吗?”晚清捧着一张裁好的大红宣纸,跑到萧云燕面前,小脸冻得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萧云燕正坐在暖阁的临窗案前,核对管事送来的采买清单,听见她的声音,抬眸一笑,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纸屑:“自然可以,等午后阳光暖一些,我们研墨写福,还可以写几副春联,贴在大门、回廊和院门之上。”
晚清欢喜地应了一声,抱着红纸,又蹦蹦跳跳跑到院子里,去看小厮挂灯笼。
王府的廊下,已经开始悬挂大红宫灯。一盏盏灯笼骨架精致,红绸鲜亮,沿着长长的回廊一路排开,待到入夜点亮,满府都会浸在暖融融的红光里。只是此刻白日里看着,就已经衬得这座沉寂多年的府邸,一点点染上年节鲜活的喜气。
临近年关,宫里也有不少礼数往来。内务府按着规矩,送来不少御赐的年节物件,绸缎、贡酒、蜜饯、精致的宫中点心,还有专门给准驸马萧轩的赏赐,一并送到萧王府。随行传东西的太监,还顺带带来了灵华公主遣贴身侍女送来的一份年礼。
是公主亲手绣的一方暖玉护腕,针脚细密,配色素雅,附带一张素笺,只写了一句岁暮安和,谨祝将军新年顺遂,再无别的话语。
东西送到萧轩手上的时候,他刚从朝堂回来,一身朝服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拿起那方护腕看了片刻,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淡然,没有惊喜,也没有疏离,只吩咐下人好生收好,再取了一份备好的回礼,交由内务府的人带回宫中,礼数周全,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萧云燕恰好过来寻他,在廊下看见了这一幕,心里了然。
她知晓兄长和灵华公主之间,本就是相敬如宾的相处,没有小儿女的缱绻情意,所有往来,都只是恪守皇家婚约的本分。这份年礼,是公主依礼送来的惦记,他的回礼,也是合乎规矩的答谢,体面周全,仅此而已。
“哥哥,今日朝堂上事务可还繁重?”萧云燕走上前轻声问。
萧轩卸下肩上的朝珠,递给一旁伺候的下人,轻轻舒了口气:“年末各处都要盘点,边防的台账、京营的操练安排,一桩桩都要核对清楚,这几日怕是都不得闲。不过府里的年事,辛苦你帮着照看了。”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哥哥只管安心处理公务,府里的事,有我在,不会出乱子。”萧云燕温声回道。
萧轩看着她,眼底漫开几分柔和的暖意。从前他远在边关,万般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如今兄妹二人同在一座王府,她帮着撑起府中内宅,安稳妥帖,让他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有你在,我放心。”他顿了顿,又轻声叮嘱,“年下往来应酬多,不少官员、世家会上门拜年,若是我不在府中,你不必勉强应酬,若是不想多谈,委婉推辞便是,不必委屈自己。”
萧云燕轻轻点头记下。
往后几日,府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
午后无风的时候,萧云燕便带着晚清在暖阁研墨。墨香混着红纸淡淡的木浆气息,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散开。萧云燕提笔,一笔一画写下端正的福字,还有春联。晚清也拿着小小的毛笔,蘸着墨汁,在边角的废纸上面歪歪扭扭学着写字,时不时抬头,指着纸上的字,问她是什么意思。
红晨在一旁帮着晾好写好的春联,笑着打趣晚清:“晚清姑娘写得认真,等贴春联的时候,把你写的福字也贴在你的小厢房门口。”
晚清听得大喜,握着笔写得更起劲了。
偶尔汐瑶也会带着礼物来王府串门,陪萧云燕坐上半日,围炉煮茶闲谈。她们说起今年的年景,说起宫中除夕的宫宴,也轻轻提起灵华公主。
“听说公主在宫里,也跟着太后准备年下的物件,性子当真是沉静温和,和萧将军这般,也算相得益彰。”汐瑶捧着茶盏,低声说道。
萧云燕浅浅一笑:“他们二人都守得住本分,往后日子,安稳平和便是最好。”
她们都清楚,这桩婚事求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情爱,而是长久的体面安稳。
转眼便到了除夕这一日。
大清早,全府上下都早早起身,换上新做的素色新衣。先在前厅的祠堂祭拜萧家先祖,香烛袅袅,供品整齐。萧轩一身常服,领着萧云燕、晚清,一同行礼。祠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碎声响,遥祭远逝的长辈,也祈愿来年家国平安,边关无战事。
祭拜完毕,便是分发年赏。管家捧着托盘,将包好的银钱、布匹、点心,一一分给府里所有下人。一众仆妇小厮齐齐跪地谢恩,脸上都是过年的欢喜。
白日里,府中依旧忙碌,后厨的烟火从早到晚没有断过。厨子们在大厨房里忙着备年夜饭,炖肉、蒸糕、炸果子,一道道菜肴提前备好,香气顺着回廊飘满整座王府。
等到暮色降临,天色彻底暗下来,府里所有的宫灯一齐点亮。朱红的回廊、雕花的院门,全都浸在暖红的灯光里,雪落在灯盏之外,轻轻簌簌作响,冷的雪,暖的灯,相映成趣。
年夜饭摆在内院的主花厅。桌子宽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热气腾腾。萧轩坐在主位,萧云燕坐在他身侧,晚清挨着萧云燕坐下,红晨和管家等几个亲近的下人,在一旁伺候。没有外人,没有繁复的应酬,只有他们几个人,安安静静吃这一顿除夕家宴。
桌上的菜都是按着萧云燕记得的,从前兄妹二人年少时爱吃的口味。萧轩常年在边关,许久没有尝过家乡的味道,每一口都吃得缓慢。
“边关的年夜饭,大多只是简单的干粮和热汤,哪有这般丰盛。”萧轩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萧云燕身上,“往年这个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小院,一个人是怎么过年的。”
萧云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汐瑶时常过来陪我,倒也不算冷清,只是那时候,总盼着哥哥能早日平安归来,一同过年。”
一句话,让厅里的气氛柔和下来。
晚清捧着一碗甜汤,小口喝着,仰起脸:“今年真好,我和姐姐,还有萧表哥一起过年!”
萧轩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唇角难得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将一盘蜜饯推到她面前:“多吃些。”
饭桌上,他们说着闲话,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婚约算计,不谈那些压在肩头的重担。只说府里的灯笼好不好看,说开春之后园子里的花会不会开,说等过完年,离大婚的日子,又近了几分。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外面响起了爆竹声。远处街巷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炸开,烟火偶尔飞上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绽开一瞬绚烂,光芒透过花厅的窗棂,一闪一闪落在地上。
吃过晚饭,下人撤下碗筷,端上热茶和果盘。几人坐在暖炉边守岁。炭火噼啪轻响,暖意包裹着整个花厅。
晚清撑不住困意,靠在萧云燕肩头,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萧云燕轻轻把她抱到里间的软榻上,盖好厚厚的锦被。
等她重新回到花厅,厅里只剩下她和萧轩两个人。
窗外风雪渐起,风声低低掠过院墙。
“过了今夜,便是新的一年了。”萧轩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来年春日,我要迎娶灵华公主,到时候,王府里会更热闹。只是我答应你,无论往后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萧云燕心头一暖,轻轻应声:“我知道。只愿哥哥万事顺遂,平安无忧。”
他肩上有兵权,有皇命,有驸马的身份,前路必然还有无数风波。她不求荣华叠加,只盼他征战半生,往后不必再受刀兵之苦。
烛火摇曳,映着兄妹二人沉静的眉眼。
外面京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无数人家都在团圆守岁。萧王府这一个新年,没有喧嚣宾客,没有盛大宴席,只有属于他们的一份安稳暖意。
这是萧轩归来之后,萧家兄妹团聚的第一个新年。
风雪守岁,灯火可亲,旧岁将尽,而来年春日那场万众瞩目的大婚,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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