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新年的热闹一点点褪去，京城的冰雪慢慢消融，河面上的冻冰化开，风里渐渐裹上了春日柔和的暖意。

自新年过后，整个京城，都在默默等候着萧轩与灵华公主的婚期。内务府早早按着皇家大婚的规制，排好了所有流程，日子定在仲春，桃李盛放之时。

这一场婚事，是圣上亲自赐婚，是功臣迎娶金枝玉叶，是举国瞩目的盛世婚典。不同于寻常世家婚嫁，皇家大婚的规矩繁复到极致，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道道流程严格按着祖制走，每一步都有钦天监、内务府、礼部官员协同督办，半点马虎不得。

萧王府这边，也早早开始筹备驸马大婚的各项事宜。府中要修整公主日后居住的主院，屋内陈设全部重新置办，按照公主的规制，添置华贵的家具、锦缎幔帐、玉器摆件；采买的下人、教养嬷嬷，都是宫里精心挑选之后送到府中，熟悉皇家规矩，日后伺候公主起居。

萧云燕作为萧府唯一的嫡小姐，府里内宅大大小小的筹备事宜，大半都落在她的肩上。她日日和管家、宫中派来的嬷嬷对接，核对清单，查验物件，安排喜房、喜宴席位，一桩桩细细斟酌。晚清日日跟着她，看着府里一点点换上大红喜绸，廊下挂满双喜灯笼，满眼都是新奇，时不时拉着萧云燕的袖子，问公主什么时候会来王府。

“快啦，等到大婚那日，公主就会坐着花轿，进咱们王府的大门了。”萧云燕总会这样温柔地回她。

京城里的气氛，也随着婚期将近，慢慢热闹起来。街头巷尾，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全都是这场大婚。

“萧将军北境立下大功，如今迎娶七公主，真是风光无限！”

“听说圣上赏赐的嫁妆，装了满满几十车，金银珠宝、绸缎田地，数都数不过来！”

“大婚那日，听说整条主街都要清道，仪仗从皇宫一直排到萧王府，十里红妆，可不是说说而已！”

曾经那些暗自失落的世家贵女，如今也只能放下心思，跟着旁人一起等候这场盛大婚典。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婚事，是刻在礼制里的天家姻缘，荣耀无双。

灵华公主在宫中，也在太后的安排下，静静准备大婚。尚宫局的嬷嬷日日教她大婚当日的礼仪，教她驸马府的规矩，教她婚后与驸马相处的分寸。她依旧是往日沉静温婉的模样，不慌不忙，从容接受一切安排。偶尔遣侍女送来口信或是小物件，和萧轩之间的往来，依旧是礼貌克制，不逾矩，不亲昵。

萧轩依旧照常上朝，处理军务政务，不因婚期将近耽误分毫正事。只是闲暇之时，也会问一问府里筹备的进度，交代萧云燕不必太过操劳，量力而行。他心中清楚，这场大婚，是他身为臣子，必须圆满完成的一桩大事，要体面，要周全，不能辜负圣恩，也不能委屈公主。

日子一日日向前，终于到了大婚正日。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整座京城便已经动了起来。

礼部官员、銮仪卫、御林军早早出动，沿着从皇宫到萧王府的御道清街戒严。道路两侧，摆满了盛放的鲜花，拉起层层红绸，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喜字，百姓们早早挤在道路两旁，安安静静等候，想要亲眼看一看这难得一见的皇家大婚仪仗。

天色渐亮，吉时将近。

皇宫之中，灵华公主开始梳妆。

数十名宫人围着她，为她梳上繁复的皇家婚髻，戴上沉重华贵的珠凤冠，大红的嫁衣绣着龙凤纹样，金线流转，璀璨夺目。她端坐在妆镜前，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少女出嫁的忐忑羞怯，只有长久以来的沉稳端庄。太后坐在一旁，看着她，轻声叮嘱婚后诸事，教她夫妻相敬，府中持家的道理。

另一边，萧王府里，同样是一片红火喜庆。

萧轩换上驸马专属的大红婚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红袍衬得他轮廓硬朗，褪去了平日里铠甲朝服的凛冽，多了几分婚典的庄重。府里的亲眷、前来道贺的官员，都围着他道贺，声声恭喜不绝于耳。他从容应对，礼数周全，神色淡淡的，不见大喜。

吉时一到，宫中号角、礼乐轰然响起。

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持幡、举旗的銮仪卫，各色仪仗旌旗连绵不断，紧随其后是鼓乐班子，笙箫鼓乐悠扬绵长。再往后，便是公主的嫁妆队伍，一车又一车，箱子摞得高高的，贴着大红喜封，绵延一路，一眼望不到头，这便是人人口中的十里红妆。

队伍正中，是公主的凤辇。朱红的辇轿，四匹白马拉着，辇身绣着金凤，垂落的珍珠帘子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御林军分列两侧护卫，一路缓缓朝着萧王府行进。

道路两旁的百姓，屏息看着这盛大的队伍，低声惊叹，欢声此起彼伏。

消息飞快传回萧王府，府里的宾客纷纷起身，立在大门之内等候。前来赴宴的文武大臣、宗室王公，还有各家命妇小姐，挤满了前厅与两侧的偏厅，衣香鬓影，热闹非凡。汐瑶也来了，寻到萧云燕身边，同她并肩站在二门的廊下，一起等候凤辇到来。

“真是难得一见的盛况。”汐瑶低声感慨。

萧云燕轻轻颔首，目光望向门外长长的官道，心底百感交集。她替兄长欢喜这份荣光，也清楚这份盛大风光之下，是一份身不由己、相敬如宾的婚约。

没过多久，远远便听见连绵不绝的鼓乐声，越来越近。

凤辇稳稳停在萧王府大门之外。

按照礼制，萧轩亲自上前，立于辇前，依礼迎新娘下辇。灵华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掀帘而出，凤冠霞帔，步步端庄。红绸一端交到公主手中，另一端握在萧轩掌心，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同牵这一条红绸，并肩踏入萧王府的大门。

礼乐声声，喜炮齐鸣。

跨火盆、跨马鞍，一道道婚嫁的礼序依次走完，一路行至前厅正堂。

堂上设好了香案，供奉天地、萧家先祖。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满堂喧嚣。

“一拜天地——”

萧轩与灵华公主依礼，一同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萧轩父母早已离世，便向着萧家先祖牌位行礼。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浅浅躬身行礼。红绸相连，目光淡淡交汇，随即又各自垂下眼帘，没有对视的温情，只有合乎礼制的体面。

礼毕，送入喜房。

宾客之中响起阵阵喝彩，贺喜之声不绝。

喜房之内，红烛高燃，满室都是喜庆的红色。侍女按规矩端来合卺酒，送到二人面前。他们依礼举杯，交错饮酒，动作从容稳妥，分毫不差。行礼的嬷嬷笑着道了吉祥话，便带着一众宫人侍女，依礼退了出去，留二人在房内。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噼啪燃烧的轻响。

灵华公主端坐在床沿，凤冠沉重，她微微垂着眼，轻声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往后，便劳烦将军多多照拂。”

萧轩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公主放心，我定会恪守本分，护你安稳，不亏负这场婚约。往后府中诸事，你若是有想法，只管同我说。”

没有温情脉脉的情话，没有新婚燕尔的缱绻，只有一句郑重的承诺，一份彼此敬重的约定。

他们都清楚，往后的日子，依旧是相敬如宾，彼此扶持，守好驸马与公主的本分，维护萧家与皇室的体面。

前厅之中，喜宴方才开席。

美酒佳肴流水一般送上，礼乐不停，宾客举杯庆贺，欢声笑语响彻整座王府。前来赴宴的官员、命妇轮番上前给萧轩道喜，恭维的话语源源不断。

萧云燕在前厅应酬片刻，寻了个空隙，走到院子里，站在一株初开的桃树下，望着喜房方向那一点明亮的红烛。

晚清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姐姐，萧表哥和公主姐姐，今天是不是就成亲啦？他们以后会好好在一起吗？”

萧云燕低头看向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柔和：“会的，他们会彼此敬重，安稳度日。”

春风吹过庭院，枝头的桃花轻轻晃动，落了一两片花瓣，飘落在青石地上。

十里红妆，万众瞩目，礼乐震天，满府红绸。

所有人看见的，是一场盛大无双、光耀京华的皇家大婚，是少年将军迎娶金枝玉叶的无上荣光。

只有萧云燕明白，这盛大婚典的背后，是兄长肩上又多了一层枷锁，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一份克制、体面、不涉风月的相守。

宴席持续到暮色深沉，宾客尽兴，陆续告辞离去。喧闹一点点褪去，萧王府慢慢归于安静。

红烛彻夜长明，照亮新房。

春日正好，大婚礼成。

属于萧轩与灵华公主的婚后岁月，自此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