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白日德胜门的盛大凯旋仪式落幕之后，日头渐渐西斜。

距离晚间的庆功宫宴尚有大半日闲暇，京城的喧嚣却半点未曾消减，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满城街巷、世家府邸、朝堂官员，口中谈论的皆是同一个名字——萧轩。

北境大捷，少年将军全胜归京，战功震朝野，圣宠冠京华。

从前萧轩戍守边关、远在千里，纵然名声在外，京中世家尚且只能遥遥敬重。如今他实打实归朝、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年轻有为、未有正妻、终身未定。

短短半日时间，整个京城权贵圈彻底沸腾。

谁都清楚，如今的萧轩，是朝堂最耀眼的新贵，是帝王最倚重的少年功臣，是无数世家挤破头都想攀附的顶尖良婿。

一时间，全城所有家中有未婚女儿的大臣、宗室、世家夫人，全部暗中忙碌起来。

各家府邸闭门商议、细细谋划，翻箱倒柜挑最好的礼服、最贵重的首饰，细细叮嘱自家女儿今夜入宫务必温婉端庄、展露才情、谨言慎行，务求入萧轩之眼，博一份青睐。

人人心知肚明，今晚的凯旋庆功宴，名为犒劳功臣、庆贺大胜，实则是全京城贵女的择婿盛宴。

谁若能得萧将军垂青，便是一朝跃龙门，家族从此扶摇直上，世代荣光不衰。

清幽萧王府刚刚解封清扫完毕，府中下人尽数归位，忙前忙后打理陈设、清扫庭院、备置物件，整座空置数年的府邸，终于再度恢复烟火生气。

而城外小院之中，岁月依旧安然恬淡，不被外界浮华惊扰。

萧云燕静坐窗前，听着红晨一一回禀外头满城轰动的盛况，神色平静淡然。

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兄长。

萧轩性子刚硬沉稳、心性孤冷通透，常年征战沙场，见惯虚伪人心、权谋算计，最是厌恶趋炎附势、刻意攀附之人。今夜满堂贵女争相讨好、刻意逢迎，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

晚清乖乖坐在一旁，听着外面热闹风声，满眼懵懂好奇：“姐姐，为什么大家都想让萧表哥看中呀？”

萧云燕轻轻抚她发顶，温声解释：“因为你萧表哥如今功成名就、前程远大，在世人眼里，是最好的良配。只是世间浮华名利，终究入不了他的眼。”

夕阳落尽，暮色铺城，华灯初上，紫禁城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流光彻夜不休。

宫宴时辰一至，百官家眷尽数入宫。

车马如龙，络绎不绝奔赴皇城。宫门之外，衣香鬓影、珠翠琳琅，各家夫人带着精心雕琢妆容、身着华贵礼服的女儿，款款入殿，姿态万千、争奇斗艳。

每位贵女皆是精心准备，或娴静温婉、或才情出众、或灵动娇俏，个个收敛锋芒、极尽端庄，只为在萧轩面前留下一丝好感。

盛大的庆功宴如期开席。

礼乐悠扬、丝竹悦耳，殿内珍馐罗列、美酒盈樽，灯火璀璨、恢弘庄严。皇上与太后高居主位，眉眼含悦，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氛围盛大隆重。

萧轩身着一袭规制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端坐功臣首座。褪去了白日铠甲凛冽的杀伐之气，添了朝堂臣子的端雅沉稳，眉眼清俊锐利，气度卓然，一眼便是满堂焦点。

席间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贺喜，称颂战功、赞其忠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萧轩进退有度、从容应对，不骄不躁、淡然处之，面对满殿追捧荣光，眼底始终清冷无波，不见半分自得浮华。

可他越是沉稳矜贵、风华绝代，满堂贵女便越是心动倾慕。

宴席之间，无数目光悄悄汇聚在他身上。

各家小姐或低眉浅笑、或轻拨琴弦、或提笔题诗、或轻声闲谈，用尽法子展露自身才情容貌，一言一行刻意温婉得体，只为博取片刻注目。

不少朝中大臣借着酒意，隐晦打探萧轩心意，旁敲侧击询问婚配意愿。夫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闲谈，句句不离萧轩性情、喜好、家事，暗中盘算自家女儿机缘。

整座大殿，看似歌舞升平、盛世祥和，实则暗流涌动、人人算计。

汐瑶坐在席间，悄悄靠近萧云燕身侧，压低嗓音轻笑：“今日这宫宴，真是我见过最热闹也最有趣的一场。满殿佳人，皆是为你兄长而来，偏偏你兄长眼里半点波澜都无。”

萧云燕淡淡一笑，眼底通透清明：“他素来心性坚定，沙场历练多年，最厌刻意逢迎，这些浮华表象，从来入不了他心。”

永榕静坐宗室席位，目光越过满堂喧嚣繁华，始终落在安然恬淡的萧云燕身上。

世人皆逐权贵良缘、痴迷繁华声势，唯独她置身事外、清净通透，不攀附、不迎合、不艳羡，静静看尽人间热闹，从容自若、初心不改。

这份心性，远比满堂刻意争艳的贵女珍贵万分。

宴席整整持续两个时辰，直至夜深，圣上口谕散宴。

百官、宗室、各家眷眷依次起身告退，纷纷行礼散去。无数精心表现的贵女，从头到尾未曾得萧轩半分侧目，心底难免失落遗憾，却也只能依礼退离。

喧闹大殿终于褪去繁华，渐归寂静。

萧云燕与汐瑶道别，带着晚清、红晨缓步走出宫阶，准备登车返回小院。

夜色微凉，月色皎洁，宫灯映照着长廊青石，静谧清雅。

刚行至宫门外，身后一阵沉稳脚步声追来。

“云燕。”

一声轻唤，温和沉缓，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客套疏离。

萧轩快步走来，月色落在他眉目之间，洗去一身朝堂客套，只剩纯粹的兄妹温情。数年未见，他目光细细打量自家妹妹，眼底藏着深深的疼惜与欣慰。

“数年不见，你长大了，愈发沉稳懂事。”

萧云燕望着久别重逢的兄长，心底积攒数年的牵挂尽数落地，眉眼温柔含笑：“哥哥平安归来，便最好不过。”

一旁晚清乖巧行礼，甜甜唤道：“萧表哥。”

萧轩温和颔首，目光温柔掠过她，轻声道谢：“这些年，辛苦你陪着我妹妹。”

随即他看向萧云燕，语气笃定温柔：“夜深露重，小院冷清，不必回去暂住。随我回萧王府，今晚起，你便回府居住，我们兄妹久别，正好细细说话。”

萧云燕欣然应允。

几人一同登上王府马车，缓缓驶离皇宫，穿行在深夜长街之中。

一路月色漫漫，长街寂静，车马平稳前行。

不多时，马车驶入阔大恢弘的萧王府。

府邸空置数年，却常年有人细心打理，亭台楼阁整洁雅致，庭院清幽错落，花木有序、回廊静谧，处处透着世家高门的端庄气度。

入了内院，侍女奉上清茶暖炉，驱散夜色寒凉。

四下无人打扰，灯火温柔静谧，兄妹二人相对静坐，细细叙说数年别离光景。

萧轩细细询问她这些年在京起居、日常境遇、有无委屈、有无难处。

萧云燕一一温柔作答，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日子安稳清净、友人相伴、无人欺凌，让兄长安心。

听完她数年安稳日常，萧轩心头大石彻底落下，随即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冷然通透。

“今日宫宴乱象，我尽数看在眼里。”

“满朝世家趋炎附势，个个想借联姻攀附权势，人心功利、世态浮华，我早已看透。”

他目光郑重看着萧云燕，字字坚定有力：“我的婚事，我自有主张，绝不任人摆布、绝不政治联姻。这些人图谋算计，我半点无心应付。”

“往后京城必定风波四起、流言遍地、窥探无数。你在京中行事，万事谨慎。但凡有人借我名义攀附、拉拢、算计你，不必忍让，不必周旋，尽数告知于我。如今我回来了，萧家有我在，无人敢欺你分毫。”

一句有我在，护妹情深，重逾千金。

萧云燕心底暖流翻涌，眉眼温润点头：“我知晓，哥哥放心。”

烛火摇曳，夜色温柔。

兄妹二人灯下长谈，细说边关风霜、京城流年、人情冷暖、前路风波。

一场轰动京华的凯旋夜宴彻底落幕，

满城贵女的痴心攀附、权贵算计尽数落空，

而属于萧家兄妹的全新岁月、京城新一轮风起云涌，自此悄然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