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翌日天光大亮，冬日晴空澄澈万里，凛冽寒风稍歇，是入冬以来难得的晴暖好天气。

萧轩晨起便入宫早朝述职，归朝首务繁多，需在宫中处置军务述职、对接朝堂事宜、领受后续差事，白日大半时日都要滞留宫中。

萧王府空置数年，昨日刚重新启封，虽有下人打理，终究少了些鲜活零碎的摆件饰物。萧云燕晨起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想着连日不是等候凯旋便是出席宫宴，身心稍乏，便打算出门散心，顺路添置几样小巧雅致的首饰摆件。

她依旧带着晚清与红晨同行。

晚清自打表哥凯旋归京，日日眉眼带笑，心性愈发活泼开朗，一听要出门逛街，眼底满是雀跃欢喜，早早穿戴整齐，乖乖跟在萧云燕身侧。

二人衣着素雅清淡，不施浓粉、不穿华贵张扬衣袍，低调朴素，宛若寻常闲游的世家女子，只带两名王府护卫远远随行，不惊路人、不惹瞩目，安安静静出了萧王府，乘车前往京城最负盛名的珍宝阁。

这珍宝阁是京中顶尖的珠宝首饰楼，装潢雅致恢弘，上下两层楼阁，一层陈列寻常珠花玉饰、钗环手镯，二层专供高门贵女挑选贵重头面、珍稀玉石，往来皆是世家夫人、宗室小姐，是京中女眷最常相聚闲谈的去处。

马车稳稳停在铺外，萧云燕携着晚清缓步踏入店中。

店内暖炉盛放，暖意融融，驱散冬日寒凉。满屋珠光宝气，玉润珠圆，各色钗环、步摇、玉佩、绒花整齐陈列，琳琅满目，光影流转，雅致夺目。铺内掌柜伙计皆是眼明心亮之人，见萧云燕气度清雅、仪态端方，又瞧着随行护卫规制不凡，连忙上前躬身恭敬伺候。

“萧小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小姐想看些什么饰物，小人一一取来给您过目。”

自萧轩凯旋之后，全城上下无人不识萧府名号，更无人不知这位独宠至极的萧府嫡小姐。

萧云燕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不必刻意伺候，我随意看看便可。”

说罢便牵着晚清，慢悠悠在陈列架前驻足闲逛。晚清从未常来这般华贵珠宝楼阁，一双清澈眼眸好奇打量着各色精致首饰，时不时小声惊叹，乖巧跟在姐姐身侧，不乱碰、不乱摸，懂事又恬静。

可自萧云燕踏入珍宝阁的那一刻起，店内原本轻声闲谈的一众世家夫人、官家小姐，目光便齐刷刷悄悄落了过来。

今日阁中本就宾客满堂，各府高官命妇、待嫁贵女齐聚在此，或是挑选首饰，或是结伴闲谈。而所有人的话题，自昨日宫宴之后，便从未变过——尽数围绕着新晋凯旋的少年将军萧轩。

众人本就扎堆打探萧家动向、揣测将军心意、议论婚配良缘，此刻正主的亲妹妹骤然出现，在场所有女眷瞬间心思活络，人人眼底藏着算计与试探。

一时间，原本松散闲谈的夫人们，纷纷故作从容，假意偶遇，三三两两围了上来。

最先上前的是礼部尚书夫人，她身侧正陪着自己年方十七、待字闺中的嫡女，妆容精致、锦衣华贵，显然是特意带女儿出门走动，伺机博取机缘。

尚书夫人脸上堆着温婉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寒暄：“这不是云燕小姐吗？真是巧了，竟在此处偶遇。前日萧将军大胜归朝，举国同庆，萧家荣光满京华，老身可要好好恭喜小姐！”

她言语热情真挚，满脸笑意，可寒暄不过两句，话锋立刻婉转偏移，明里客套、暗里打探：“说起来，萧将军常年镇守北境，为国戍边，风骨凛然，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将军常年身在边关，京中众人对将军性情喜好不甚了解。不知将军平日里闲暇之余，偏爱静读书画，还是闲赏雅物？平素可有心仪的女子品性？”

这番问话极为巧妙，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是在摸清萧轩喜好，想精准拿捏心性，好让自家女儿投其所好。

萧云燕心底通透，一眼便看穿对方盘算，面上依旧神色恬淡，笑意浅浅，不卑不亢，回答得滴水不漏：“兄长军务繁忙，半生皆在沙场戍边，性情简淡，无甚特殊嗜好，素来无心浮华琐事。”

一句话淡淡带过，不透露半分私隐，不给对方半点攀附空隙。

尚书夫人闻言笑意微僵，却依旧不肯罢休，继续婉转追问：“原来如此，将军果然是淡泊名利的真英雄。那不知将军此次归朝，圣上可有提及赐婚之事？将军心中，可有心仪良缘的打算？”

话音刚落，旁边围上来的户部侍郎夫人、御史中丞夫人，也纷纷跟着接话搭腔，你一言我一语，层层递进，句句绕着萧轩的婚事打转。

“是啊萧小姐，萧将军年少功高、前程无量，这般绝世良婿，真是京中难得。不知将军对婚配一事，可有自己的想法？偏爱温柔娴静的，还是灵动爽朗的？”

“听闻将军常年征战，性子沉稳清冷，想来是偏爱端庄守礼、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吧？我家小女自幼习礼读书、性情温顺，最是安分懂事……”

“不知将军近日府中可有人上门提亲？朝中多少世家权贵，都盼着能与萧家结亲呢！”

一众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热闹恭贺，实则字字句句皆是打探、攀比、自荐。

有人打听萧轩择偶标准，有人试探他是否已有中意之人，有人旁敲侧击询问提亲人数，还有人悄悄夸耀自家女儿才情容貌，句句暗藏心机，人人都想抢占先机，将自家女儿推入萧府良缘。

店内气氛看似温和热闹，实则暗流汹涌，满是趋炎附势的算计。

她们不敢直接冒犯打探堂堂镇国将军的私事，便只能围着萧云燕这位亲妹妹旁敲侧击，妄图从她口中套出半分有用讯息。

晚清站在萧云燕身侧，听得似懂非懂，微微蹙着小眉头，悄悄拉了拉萧云燕的衣袖，小声嘀咕：“姐姐，她们怎么一直都在问萧表哥的事情呀？”

孩童无心的一句低语，直白戳破了众人刻意伪装的客套和善。

周遭一众夫人瞬间神色微窘，面上笑容尴尬凝滞。

萧云燕轻轻拍了拍晚清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言，随即依旧从容恬淡，面对众人接连不休的试探，始终应对有度、疏离温和。

“兄长刚归朝堂，军务缠身，一心只在朝堂差事、边防善后，尚无半分心思想及婚配私事。诸位夫人多虑了。”

她语气平淡坚定，稳稳堵住所有人的追问。

她心里清清楚楚，兄长心性清冷孤傲，厌弃朝堂联姻算计、浮华攀附，这些世家小姐精心打扮、各家夫人刻意周旋，终究只是白费心机。

可一众夫人哪里肯轻易死心。

既然打探不到择偶心意，便又转头打听萧轩的起居喜好、府中规矩、日常习性。

“那不知将军归府之后，日常起居可有什么忌讳？平日偏爱清茶还是醇酒？喜静还是喜闹？”

“萧王府空置多年，如今重新打理，府中规制可否严苛？日后若是登门拜访，可有什么礼数需要避讳？”

细碎的打探层层叠加，缠缠绵绵，不肯停歇。

萧云燕始终从容应对，不冷不热、不偏不倚，既不得罪一众朝堂命妇，也绝不透露半分兄长私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红晨立在身侧，默默看着这一幕幕，心底暗自感慨。

不过一日光景，萧将军归来，整个京城的风向尽数改变。从前清净无人扰的萧府，如今成了全城权贵争相攀附的焦点，连小姐出门逛个首饰铺，都要被一众夫人层层围堵打探。

喧闹闲谈持续许久，一众夫人轮番试探，终究没能从萧云燕口中套出半句有用讯息，心知这位萧小姐看似温柔恬淡，实则心思通透、口风极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众人心中遗憾，却依旧不敢失了礼数，只能维持着和善笑意，纷纷夸赞萧云燕端庄通透、沉稳得体，又假意夸赞晚清乖巧灵动，随后才渐渐散去，各自带着自家女儿继续挑选首饰。

热闹的围堵终于散去，珍宝阁恢复了原本的雅致清净。

萧云燕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身侧懵懂天真的晚清，温柔轻笑：“现在知道了吧，你萧表哥如今风光无两，全城人人瞩目，自然人人都想攀附亲近。”

晚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她们好啰嗦呀，一直问个不停，都不陪姐姐看首饰。”

萧云燕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心头淡淡释然。

她早已习惯京城这般趋炎附势的人情冷暖。

今日不过是一个开端。

兄长功高震世、权柄渐重，往后这般刻意攀附、打探算计、争相结亲的场面，只会越来越多。

她收回心绪，不再理会方才的纷纷扰扰，牵着晚清继续静静挑选喜欢的珠花小玉饰。

店内珠光温润，暖意安然。

外界满城风波、人人逐利攀附，算计不休。

而她只求安稳随心，守得自身清净，静待兄长安稳立足朝堂。

只是谁也不知，这场遍布京城的联姻风波、权贵算计，已然悄然缠上了萧家，往后京华风云，皆由此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