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阿尔卑斯的落日沉进连绵雪山,整片山间农场褪去白日的温柔明媚,覆上一层静谧清冷的深蓝。
崔然竣没有多留。
吃完那桌简餐,他礼貌地道了谢,克制得像一个真正路过散心的陌生游客。
他起身下山回民宿时,背影挺拔孤冷,一步步走入渐浓的夜色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打扰她半分。
Flora站在木栅栏门口,静静目送他远去。
晚风吹乱她柔软的发丝,眼底那层白天刻意撑起的、坦荡无害的陌生滤镜,在无人注视的瞬间,一点点碎裂、崩塌。
直到那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山野彻底归于寂静,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合上木门,落了锁。
庭院的雏菊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温柔依旧,却再暖不透她凉了十年的心。
白日里,她是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农场少女Flora。
礼貌、疏离、温柔有度,对这个突然闯入山野的陌生男人,只有善意,没有私情,没有过往,没有牵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刚看着他坐在藤椅上的模样,看着他眉眼间十年未变的沉郁清冷,看着他小臂受伤、隐忍沉默的模样,她几乎快要绷不住伪装。
整整十年未见。
她无数次在深夜梦见他
可真的再次见到他,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她只能装作不认识。
上楼,回房。
房间干净朴素,满是山野清新的气息,看起来完全属于一个土生土长的瑞士女孩。
可靠窗的抽屉深处,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残缺的钻戒
关了灯,满屋漆黑。
窗外月光浅浅洒落在地板,勾勒出孤单的剪影。
Flora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白天强撑的所有平静、所有坦荡、所有疏离,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
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唇,堵住所有哽咽,肩膀克制地剧烈颤抖。
十年了。
她躲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山农场,看似岁月静好,实则是自我囚禁。
她不敢回国、不敢认亲、不敢见他。
所以方才重逢,她只能装陌生。
哪怕心脏痛到痉挛,哪怕看着他憔悴沧桑的模样心疼到窒息,哪怕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还活着——
她也只能笑着问他是谁,只能礼貌疏离,只能和他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然竣……”
黑暗里,她用气音轻轻呢喃他的名字,破碎又沙哑,藏了十年的思念,终于敢偷偷释放一瞬。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次日清晨,天光刚掠过雪山峰顶。
崔然竣简单收拾随身行李,沿着蜿蜒山路再度走向农场。
Flora正在庭院照料成片雏菊,帆布围裙沾着泥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心头微微一惊,但很快平复。
十年光阴,她更换姓名、身份,长期在异国生活,气质与从前相比变化巨大,加上那场空难之后所有人都认定林软已经离世。在Flora心里,崔然竣只会将她当成一个容貌相似的陌生人。
她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神态,扬起浅淡的笑意:“Good morning.”
崔然竣目光落在手臂渗着淡红痕迹的纱布上,斟酌好说辞,语速平缓地用英文开口。
“Good morning. My arm aches terribly through the night. The hotel down the mountain is too far from the town clinic. I wonder if I can rent your spare guest room temporarily?”
“I won’t bring you trouble. I can pay rent on time. I’ll leave once my injury heals.”
Flora指尖下意识攥紧浇水壶,内心只是单纯陷入两难。
短暂沉默后,她轻轻点头应允。
“Alright. There is an empty room on the second floor. We can settle the rent every week.”
“Thank you.”崔然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神色依旧沉稳克制。
就这样,崔然竣顺利留在山间农场。
往后的日子缓慢安静,两人始终以英文交流,保持着租客与农场主人的距离。
清晨,Flora打理草场、修剪花草;崔然竣待在客房远程处理公司工作,手臂不便负重,偶尔会主动帮忙搬运轻量物资、捡拾木柴。
餐桌上闲谈永远局限于眼前的生活,聊雪山气候、山间野花、本地小镇的集市。两人默契避开所有和东方、和过往有关的话题。
本能的关心总会不经意泄露。
看见崔然竣准备清洗衣物,Flora下意识出声提醒:
“Don’t get your wound wet, it will get infected.”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回过神,稍稍愣了愣。随即自我宽慰,只是出于普通人的善意,不必多想。
崔然竣抬眸看向她,将她一闪而过的慌张尽收眼底,语气平淡回应:
“I’ll take care. Thanks for your reminder.”
深夜,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墙,Flora能听见隔壁客房轻微的动静。
她偶尔会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雪山发呆,心底涌上淡淡的怅然。
能这样远远看见他,平安健康地活着,好像已经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而隔壁房间内,崔然竣打开平板,搁置了国内源源不断催促返程的工作消息。
他通知副手全权接管集团事务,短期内不会回国。
崔然竣望向窗外山间朦胧月色,眼底翻涌绵长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