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追悼会还是如期举行了。
追悼会当日天阴沉沉的,无风,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灵堂肃穆安静,黑白肃穆的色调裹满整个厅堂,正中央挂着林软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书软眉眼温顺,笑意清甜,是她最灵动明媚的模样,像从未经历过空难、从未消失过,依旧鲜活地活在众人眼前。
亲友垂首默哀,哀乐低回,满场皆是压抑的哽咽与叹息。
承欢哭得站不住身子,被林书程稳稳护在怀里,红着眼一遍遍望着照片,舍不得移开目光。
林淮深与林遇一身黑衣,站在灵前,脊背绷得笔直,是林家最后的体面与坚强。可眼底积攒一年的酸涩与空洞,早已藏不住半分。
所有人都在认认真真送别那个温柔善良的林书软。
唯独崔然竣。
他来了。
一身素黑西装,身姿挺拔清瘦,眉眼冷白沉寂。他安静站在灵堂最角落,不鞠躬、不默哀、不上前,只是定定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林母看着身形清瘦、眉眼覆满疲惫荒芜的崔然竣,一步步轻轻走到他面前。
她眼底含泪,却温柔至极,没有半分逼迫,只剩为人长辈的疼惜与心酸。
“然竣,阿姨知道你爱她,知道你疼她。”
“这一年,你拼了命找她、守她、念她,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对软软的心意,重得无人能及。”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肩头微凉的布料,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戳心:
“可孩子,真的够了。”
“一年了,杳无音讯,天地皆空。”
“我们办这场追悼会,不是要草草了结她的一生,不是要逼着所有人放下。”
“是想让她安安稳稳、干干净净,在另一个世界,踏踏实实安息。”
一旁的林父,压下心底沉甸甸的悲痛,声音沙哑沉稳,温和劝慰:
“然竣,叔叔懂你的不甘心。”
“你拼尽全力护住她,九死一生从空难里回来,日日等、夜夜盼,从未负过她半分。”
“可执念太深,困住的是你自己,也让软软在天之灵,始终牵挂、放不下你。”
“你日日活在煎熬里、活在等待的废墟里,她怎么安心走?”
“真正的爱,不是固执的死守。”
“是你好好活着,好好放下执念,好好往前走。”
“你释怀了、安稳了,她才能真正安心,无牵无挂去往别处。”
两句话,温柔、沉重、通透,瞬间击溃了崔然竣撑了整整一年的坚硬铠甲。
崔然竣缓缓抬步,第一次主动走向灵前。
他看着照片里笑眼弯弯的林软,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痛、遗憾、不舍,还有万般温柔。
一年来第一次,他微微俯身,郑重、体面、虔诚地,深深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轻轻退了出去。
林家父母红着眼,被林淮深和林遇搀扶着离开,身心俱疲。承欢哭到脱力,被林书程温柔护着带走,空荡荡的灵堂,最后只留下崔然竣一个人。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与光亮。
偌大的空间肃穆冰冷,白色挽庄静静垂落,淡淡的白菊清香混杂着寒凉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剩一束清冷的追光,轻轻落在正中央的照片上。
林软还在笑。
眉眼弯弯,清甜温柔,一如北海道雪夜里,点头答应他求婚的模样,干净得不带一丝阴霾。
刚刚在长辈面前的妥协、释怀、体面、认命,全部都是假的。
是他装出来的懂事。
是他为了让她安心离去,硬生生逼自己演出来的成全。
他听话地低头、鞠躬、告别,答应好好活着、好好往前走,不让她牵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从云海倾覆、她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空了。
一年的执念死守、一年的日夜煎熬、一年的空等落空,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她可能还活着”的渺茫希望。
如今这场追悼会,这场被迫接纳的离别,亲手打碎了他最后一寸念想。
崔然竣缓缓蹲下身,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西装裤贴合着刺骨的地面,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可这点冷,远远抵不上心口的荒芜剧痛。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胸口处,摸出那枚佩戴了整整一年的钻戒。
钻石在清冷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冰凉的光。
璀璨夺目,一如当初他单膝跪地,赠予她的满心余生期许。
戒指还完好无损,求婚的视频还存在手机里,他的爱意分毫未减,许诺的岁岁年年还刻在心底。
唯独那个该戴上戒指、该陪他走完一生的小姑娘,不见了。
彻底从他的人间,消失殆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面,指腹反复擦过每一寸棱角,眼眶通红,无声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刚刚忍住的所有崩溃,在此刻彻底决堤。
“软软……”
他嗓音沙哑破碎,气音微弱得几乎消散在空荡的灵堂里,温柔又绝望。
“我骗他们了。”
“我根本放不下。”
“我根本没办法好好活着。”
世人都以为,他妥协了、释怀了、愿意向前看了。
只有他清楚,所谓的向前走,不过是独自熬无边无际的苦日子。
没有林软的人间,繁华万千、名利万丈,于他而言,皆是荒芜。
曾经他撑着一口执念活着,坚信她未死,所以他好好养伤、好好打理公司、好好惜命,等着有一天亲手接她回家。
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他,她走了。
他亲手鞠了躬,亲手送了别,亲手成全了她的安息。
支撑他苟活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彻底将他吞噬。
一个疯狂、偏执、决绝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生根、蔓延、疯长——
不如随她去了。
殉情的念头,来得安静,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冲动,是极致绝望后的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