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替,寒来暑往。
从北海道那场倾覆云海的空难至今,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足以让城市翻新烟火,让旁人淡却唏嘘,让旧事沦为茶余饭后的零星闲谈。
可对于林家、对于崔家、对于所有深陷其中的人来说,这一年,是反反复复的期盼、排查、落空,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整整一年。
警方彻底结案,认定高空空难无人生还,失踪超一年,依法宣告死亡。
林家铺天盖地的搜寻彻底停摆,所有线索尽数断掉。
山林、水域、监控、人证、黑市、出入境,所有能查的、能找的、能追踪的,翻覆千万遍,最终依旧——无迹、无踪、无归。
没有人能凭空活在世间,也没有人能再寻到半分林软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在硬撑。
林淮深收敛了所有情绪,扛起家族与残局,从早到晚埋在未尽的追查与家事里,沉默寡言,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遇再也没有真正笑过,工作室那张六岁的合照依旧摆在原处,他无数个深夜独坐灯下,看着照片里明媚的小姑娘,无声承受血脉割裂的空洞。
承欢褪去了所有活泼娇憨,性子沉静了大半,再也不敢轻易提北海道、提雪景、提婚礼,只要听见林软的名字,眼底便是通红酸涩。
林书程依旧陪在承欢身边,温柔妥帖,万年不变,只是他望向空无一人的远方时,眼底常年沉淀着无人知晓的荒芜——他旁观一生的女孩,永远停在了那年冬天,再也不会回来。
而崔然竣。
他彻底变回了外人眼里冷漠无温的商业帝王。
整整一年,他兢兢业业坐镇公司,杀伐果断,步步稳健,把S.T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从前更加凌厉强势。
没人见过他失态,没人见过他崩溃。
只有无人的深夜知道,他从未放过自己一秒。
他身体早已彻底痊愈,皮囊完好无损,可灵魂永远缺了一块。
心口的钻戒日日贴身佩戴,磨得肌肤生温,却永远凉不透心底的荒芜。
手机里的求婚视频,也是唯一的炼狱。
他依旧在等,依旧在私下托人持续追查,从未真正放弃。
所有人都在熬着往前走,唯独他,固执地停在了一年前坠落的那片云海,寸步不离,寸步不让。
事至如今,林家父母终于松口,决定为女儿举办一场正式追悼会。
一年了。
作为父母,他们何尝不痛、何尝不舍、何尝不盼着女儿突然推门而归。
可三百多个日夜的空等,法律的宣告、警方的结案、全无踪迹的现实,一次次碾碎他们最后的侥幸。
他们耗得身心俱疲,熬得夜夜难眠。
不是不爱,不是不念,是漫长的无望足以拖垮所有人的精神。
他们需要一场告别,需要给这段悬而未决的思念一个落点,需要让所有人从无尽的等待里解脱,好好生活、好好向前看。
两家长辈早已互通所有情况。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
北海道雪夜,崔然竣当众向林软求婚,戒指为聘,余生为诺;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年,他从未恋爱、从未松懈、从未放下,把所有余生执念全部押在寻找林软这件事上。
两家长辈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深爱林软,看着他痛彻心扉却隐忍克制,心底满是疼惜与不忍。
可现实残忍逼人向前。
这天,两家长辈、林家两兄弟、承欢与林书程,所有人齐聚林家老宅,坐在一起商议追悼会事宜。
气氛沉得压抑,满室肃穆悲凉。
林母红着眼,嗓音沙哑,强忍哽咽:“然竣,阿姨知道你疼软软,知道你真心待她。这一年,辛苦你了。”
“可一年了……没有消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们做父母的,再舍不得,也不得不认。办一场追悼会,不是要否定她的存在,只是……我们所有人,都不能一辈子困在原地。”
崔父崔母坐在一旁,眼底酸涩难忍,轻轻叹气,却无从劝慰。
他们最懂自己的儿子。
懂他的偏执,懂他的深情,懂他这一年看似平静、实则寸寸溃烂的内心。
林淮深沉默开口,语气沉重克制:“然竣,我们都不想。我和林遇,比任何人都不想承认软软不在了。”
“可线索全断,时间不等人。再无止境耗下去,所有人都会彻底垮掉。”
林遇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紧,声音沙哑到极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落幕,好好送她一场”
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皆是不舍,皆是悲痛。
没有人想逼他,没有人想轻易放弃林软。
只是漫长的空等,太磨人,太无望。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全程沉默的崔然竣身上。
他坐在原位,身姿挺拔,一身黑色衬衫,眉眼清冷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沉寂良久,他终于抬眼。
眼底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质问,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嗓音很轻,却字字铿锵,不容撼动。
“我不办。”
短短三个字,瞬间压满整室悲凉。
所有人身形一滞,怔怔看向他。
崔然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泛红眼眶的林父林母身上,语气隐忍却无比执拗:
“叔叔,阿姨。”
“我尊重所有人想要向前看的想法,我理解你们的疲惫与无奈。”
“但我不会参加,也不会承认这场追悼会。”
他抬手,轻轻抚过心口贴身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枚永不停歇的执念。
“你们没有亲眼看见她离开。”
“我也没有。”
“空难失踪,无遗体、无骸骨、无确凿死亡证据。”
“一日不见尸骨,我一日不认她离世。”
一年了。
他不是不懂大家的无奈,不是不明白现实的残酷。
他比谁都清楚线索尽断、希望渺茫。
可那是林软。
“你们可以选择落幕,可以选择向前看,可以选择放下。”
“我不拦你们,也不怪你们。”
“但我崔然竣。”
“这辈子,不见尸骨,永不认亡。”
“她没有告别我,就不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