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日头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
鎏英坐在院内的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行云发呆。
农户夫妇俩正在一旁的厨房里忙活,说是不能让道长出来了没吃食。
母亲现在应当还没有发现她偷跑到凡间了,不过她也得抓紧,不然等母亲发现了,她少不了一顿打。
“吱呀——”主屋的门打开,润玉走出门,却又转身将门关上。
咦?终于结束了。怎么样,事情办妥了?

鎏英起身走向润玉。
农户夫妇也听到了动静,从厨房快步走出来。
“道长,如何了?”
润玉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身后的门。

等
等?

“等?”
三人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等什么?


等…一个决定
闻言,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主屋。
你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把他本来的命运告诉他,让他自己做选择罢了
闻言,鎏英却一惊。
你这是泄露天机,小心天道惩罚你

润玉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怕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一旁的农户夫妇也听得心惊胆战,他们原本只是想找道长来给女儿和何公子做个法事,谁承想会发生这种事。
若是因为他们害得道长受难,他们可真是难辞其咎啊
鎏英无奈地叹了口气。
法力不高,胆子挺大

现在她也是个法力尽失的人,到时候要真是出什么事,她也护不住他。
润玉抬眼看了看日头,又回头望了眼主屋。
希望…他这次的冒险能把人拉回来吧。
四人在主屋外等了片刻,农户夫妇俩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久都没动静,你的好心恐怕是要落空了

鎏英可惜地看着润玉。
润玉伸手掐算。
眼看着润玉的脸色慢慢黯淡了下来,鎏英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鎏英看向主屋,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
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为了看不到摸不着的情爱放弃一切?
一旁的润玉放下了掐算的手,惋惜地叹气。

准备法事吧
一旁的农户夫妇闻言,对视了一眼,也同样惋惜地摇头叹息。
润玉转身推开主屋的门,门外的风吹进灵堂,扬起一地的纸钱,洋洋洒洒,轻飘飘落下。
农户夫妇又重新将棺盖盖上,妇人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眼眶含泪,“月红,你等等何公子,牵着手一起走,下辈子就还能再遇上。”
看着棺木又重新合上,钉子重新钉入棺盖,鎏英觉得心里闷极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发闷。
我出去透透气。

鎏英对着正熟练摆放法器的润玉说道,也不等润玉回答,径直出了门。
鎏英站在屋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听着屋内润玉做法事的声音,心中的闷却丝毫没有缓解。
是难过吗?为了…那二人令人惋惜的感情吗?
可惜没人回答她。
鎏英就这样在屋外站了许久。
久得太阳都偏西了。

等乏了?
不知何时,润玉已收拾妥当,从灵堂走了出来。
鎏英靠着墙,侧过头来看向他。
结束了?

润玉点点头。

有些麻烦,但顺利结束了
“道长,辛苦了,这一日您滴水未进,不如用了饭再走吧。”妇人从灵堂追了出来。

多谢,只是观中还有事要处理,不便久留。
妇人闻言,便也不再挽留。
润玉与鎏英即刻踏上了回观的返程。
直至走到半山腰,两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
此时已是四下暮合,风也带着寒意吹开了遮住月亮的云。
月光洒在上山的路上,幽幽的,漫漫的。
今晚的月光,好冷啊。鎏英如是想着。
会有人记得他们吗?记得他们的感情,记得有个秀才为了喜欢的女子放弃了本该顺遂的一生。


当然。
可是天上的月,山间的风,连一刻都不曾为他们停留。能记住他们的,只有那些短短几十年寿命的凡人。


能被记住几十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可是…只有几十年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鎏英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听起来愈发低迷了。
原以为润玉会开导她,却不想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鎏英“唰”地抬起头,快走几步拦在了润玉面前。
你笑什么

润玉看着眼前有些恼羞成怒的鎏英,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你知道几十年能做多少事吗
鎏英快步跟上。
几十年够做些什么?我上一次闭关修炼就用了一百年

润玉失笑,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几十年,月亮会经历几百次圆缺;山间的树林会经历上百次枯荣;也足够一个凡人体会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鎏英听着润玉的话,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前路,久久没有应答。
在她看来,月亮一直都在,山林一直都在,只有凡人脆弱得经不起风浪。
润玉见她不搭话,侧目看了看她,见她一脸沉思,不由得笑了。

只要你一直活下去,早晚你会懂的。只不过你的时间与我们不同罢了。
鎏英听了,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她是魔族中人,寿命短则几千年,长则上万年,她早晚会懂的。
哎,观里有酒吗?

鎏英忽然问道。

酒?
润玉被鎏英突然跳转的话题问得愣了一下。

哦,有的。我师妹是个酿酒好手,前些日子她下山带了好些她自己酿的酒。
走,回去喝酒

鎏英大手一挥,快步向山上走去。
润玉看着鎏英轻松了不少的背影,也快步跟上。
月光在他们身后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