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从云层中突进，将电弧倾泄在那模糊的轮廓之上，它转过头，扭动的触须在火光里更显得丑陋而令人恐惧，它仰天发出嚎叫，浓烟被冲散，却好像某种古老的语言，而音符中夹杂的颤音让这更像是一场吟唱，令人不明觉厉。

猛然间，我从高楼间坠落才转而惊醒过来，却仍心有余悸。

我仍记得那一幕，即使在最后一刻！

而当我醒来后，那巨大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我无法理解这失去常理的一切，如此巨大的生物在这科技发达的社会应该早已无所遁形，更别提昨晚人群中的异常。

我也无法相信如此之多的人就如被操控一般，如同行尸走肉不顾风雨地被驱使着。那怪物走在他们的身后，将他们一起带入海洋，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市。

但回想起，我还没有找到那些黑暗中亮起星火的人，他们是我的希望，连我的妻儿也是，他们在哪？正如麻木的群众一起进去深海还是？我不敢想象，只是期许在某个楼梯的转角再见到。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乌云的封锁中越境，那明亮的光线让连我的心情都有一丝明媚，但也感受到难以遏制的饥饿。既然是崩坏的世界了，那我从卖场拿点食物也没有关系吧！也许还可以找到与我一样的幸存者。

但大失所望的是，我只填饱了我的肚子，大街上也冷冷清清的，好像我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也许这个城市已经失去了它绝大多数的居民，但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我没有被一同带走，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痛苦。

到下午的时候，情况有所不同，我听到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叫喊，渐渐这声音中有越来越多不同的人加入进来，从城市不同的角落里传来，这让我感到难以言说的兴奋，甚至想要尖叫起来。

不久后，我在远处居民楼的窗口里看到许多双张望的眼睛，我大声呼喊着，期盼他们的回应。

也许正是响应着我的呼唤，开始有人走到楼下，先是抱着几岁大男孩的母亲，然后是老人，是壮年男子。他们纷纷聚集在我附近的广场里。

等到已经没有人走出来后，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两百来人的样子。而这只是附近几座居民楼里的人，这让我稍有心安，我们并不孤单，还会有更多的人聚集在别处。不久后，远处传来声响更让我确信。

只是他们仍一脸茫然着，不懂为何在一夜之间失去儿女妻老，不懂为何一夜之间城市几近废墟。

我不知该如何说，我相信这个世界没有神灵，事实上，也从未能见过他人信奉的佛陀和耶稣显灵，几十年的见闻更让我在中年时期成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此刻，这些荒谬的话却要从我的口中说出。

迫不得已，我将他们带入附近最高的楼层，在天台，他们哑然失声，尽管我说的话仿佛天方夜谭，但他们不得不相信。在城市的废墟上，数个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奇特脚印陷进坚固的柏油马路中。此时，已经积满黑水，但也使巨大的脚印变得更加清晰明了。

我等待着他们消化这一切，尽管太过匪夷所思，但不久后，他们也勉为其难接受了事实。但他们中的一员问的问题却让我不知如何作答，是啊！在众人昏迷的时候，为何我还能保持清醒，我不觉得我异于常人。

事实上，我度过的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不平凡的一刻，而我却在昨晚成为了幸免于难的幸运儿，我无法解释这一切，但看起来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相信我说的话。

这不重要，我这么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建立起应有的秩序，特别是救治伤员，尤其还在那怪物行经路上的居民区，那里遭受到比大地震更恐怖的破坏。

到傍晚时，幸存者中政府人员的一部分已经自发带头组织起群众和车辆，携带必要的生活物资到达了在城市东边一角规划好的安全区，而另一部分人员带领着剩下的人们到达废墟，救援尚存鼻息的人们。

我加入到救援的队伍里，从三点起，到九点累到无法动弹，再吃到一口安全区人员送来的热乎饭菜。

我老了！我不得不这么想。

但更多的人没有休息，只在天黑后到送来发电机的时间里稍作等待，然后再努力着，他们同我一样是普普通通的人，没有救援知识，不懂机械设备，甚至找不到一把趁手的铁锹。没办法，他们就用手搬，两个人一起用铁棍橇。

多久？我没有在这个沿海城市再见到人们万众一心的时候，而如今这让我稍感到些宽慰，我们还能从废墟中崛起。

在安全区人员带着不知第几批救援设备和人员前来支援的时候，现场指挥人员找到我，让我顺路一齐回到安全区。我知道我心有不甘但也无以为继了。

到城市另一端后，他们却没有带我进入安置区，而是直接带我进入一栋被征用的别墅。在那里，我见到了时任省部大臣的人，这是只在电视里才略有耳闻的大人物，不过昨晚，他正好在本市下访。

他告诉我通信网络已经完全无法使用，连卫星电话也没用，他们甚至动用了军方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我们已经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不过政府已经派出了车辆出发到就近的城市。

大臣要我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的原委经过，尽管早有耳闻，但相比传闻，从见证人口中说出显然更能使得他震惊，而废墟中的巨大脚印也使他不得不相信。

但是他问我为何能在昨晚保持清醒，这我依然无法作答。他沉默了许久，才转而表示对我的理解，这超出常理的一切无法以正常逻辑推论，更何况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但他发誓要找出我身上的谜题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恶狠狠地说。

我从大院出来时，没有人再送我回安置区，人员紧缺，我能理解。

当我回到安置区时，时间已至午夜，更多的人从废墟中回来，他们带回了伤员，但也带回了更多的噩耗。

我知道，这是这座城市有史以来遭受过的最大灾难，少有人能从那践踏中存留下来，闭上眼，我似乎能看到，多少人在睡梦中，在踩扁的高楼中，被混凝土和钢筋挤压成肉泥，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恐惧，仅在无声中死去。

一点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睡，我也睡不着，这夜里依旧热得令人烦躁，还有许多人在废墟救援着，他们需要热水，需要营养的饭菜，也需要更多的被搜集起来的救援工具。

到两点多的时候，再没有那么多的救援车回来，也许是救援变得更加困难，但大家也没有变得松懈，而是仍在坚守着。

相比伤员，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妇孺老幼，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久后，有人在沉默中唱起家乡的歌，但感染到语言不通的更多的人，于是不断有人跟着节奏附和在其中一齐唱起来，用以振奋精神，让这样的夜晚变得不再这么压抑。

歌声愈发壮大，不久后，我们又开始唱起别的歌，那些沉睡在每个人的记忆中的歌，渐渐地，不再有人能分辨清夹杂在歌声里的异域口音。大家似乎都渐渐从悲伤气氛的泥沼中脱身，被这歌声所感染，脸上重新有爽朗的笑容，连伤员也都觉得痛苦没那么难捱。

三点多的时候，终究有人已经熬不住，就着周围，随便找点什么枕着沉沉睡去。到后来，救援车辆也带着人员陆续归返，只留下少数人继续坚守，而在巨大怪物行经之路上，他们相信已无希望。今日似乎就此告终。

但天快亮时，高楼处值守人员发现了什么。

有人被吵醒，醒来时满脸是困惑。我受到传唤，却不知与我何关，但也不由分说地就被带去了。

之后，我们到达了一座高楼的顶层，那里视野开阔，没有其他高层建筑的遮挡，足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在那里，数十政府高层聚作一团，双手间传递着为数不多的军用夜视仪。终于，在不知经传几手后，一位不知名的官员念念不舍地将夜视仪递到我的手中，并分开一条道路，让我可以挨着护栏更好的观察。

在一片漆黑的夜空，即便有夜视仪也无法看清更多的细节，但可以清楚地看到，成百上千，以万计数的人们从城市边境的山脉中出现，他们从森林的各个角落零星地走出，又在开阔地带汇聚在一起，朝前方而去，而一样的，那里是早已平静的海洋。

我以为结束了，原来只是开始。

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