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清淡,席间无人多言。
石桌上糕饼温热,茶汤澄澈,五人各自落座,看似如常,眼底却皆藏着分寸分明的暗流。
宋墨坐得离她最近,手肘微抵桌沿,每每抬手替她添茶、取食,动作自然熟稔,带着独一份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纪咏执盏浅饮,眸光微抬,数次落在宋墨不经意间贴近她的动作上,扇骨在掌心轻轻碾动。
邬善安静用膳,眉眼温润如初,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些许,目光落在天娆安然的侧脸,浅浅沉寂。
顾衍食不言,坐姿端正挺拔,余光始终锁着四周动静,顺带将身侧两人所有细微相处尽数纳入眼底。
魏廷瑜只顾着把最软的糕点往她碟子里堆,闷不作声,却悄悄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膳毕,天娆起身。
“走吧。”
几人随之起身,相随出门。
雨后古镇沿河长街无尘,青石板湿亮反光,河水清冽,缓缓淌过全镇。两岸垂柳垂着雨后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了满身细碎凉意。
无人开路,无人簇拥太紧,五人依旧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唯独宋墨始终半步随在她身侧。
河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轻轻贴在颊边。
宋墨抬手,指尖极为自然地替她拂开,指背轻擦过她下颌肌肤,温热一瞬相触,转瞬收回。
这一幕极轻极淡,却尽数落进其余四人眼底。
纪咏缓步上前半步,与两人并肩而立,折扇轻展,挡住斜斜吹来的河风。
“雨后河风最是凉软,却也最容易侵体。”
他侧首看向天娆,语气温雅从容,眼底带着浅浅的试探。
“昨夜雨寒,你畏寒体凉,今日怎反倒偏爱出来吹风?”
天娆目视前方流水,轻声应答。
“屋内闷。”
纪咏低笑一声,音色清润。
“原来如此。倒是宋兄昨夜守得稳妥,让你今日精神这般安稳。”
话语轻轻落地,不显醋意,却字字带着分明的在意。
宋墨侧目看他,神色平淡,不避不躲。
“分内之事。”
简单四字,笃定坦然,无声宣告自己理所应当。
邬善从后方缓步走近,手中捏着一方干净素帕,递到她面前。
“石板路湿,风里带水汽,手心会潮,擦擦。”
他姿态温柔谦卑,永远不争锋芒,只在细微之处妥帖周到。
天娆伸手接过,指尖轻触他掌心微凉的温度。
“多谢。”
只这二字,邬善眼底便稍稍亮起几分暖意。
顾衍行至外侧,靠河而立,恰好将临河无护栏的空位尽数挡住,替她拦去所有临水风险。
“河道水深,岸边路滑,走内侧。”
他言语简练,却处处是护。
魏廷瑜跑前两步,蹲下身把路上几块松动的碎石一一踢开,回头咧嘴道:“路都清好啦!一点都不绊脚!”
沿河一路缓缓前行。
两岸游人稀少,古镇安静悠然。
纪咏走着走着,状似随意开口。
“从前总觉得,你偏爱独行,不喜旁人近身。”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认真而温和。
“如今看来,也并非全然如此。”
话音暗藏深意。
宋墨眸光微凝,侧首看向纪咏。
“人各有别。”
短短四字,无声对峙。
纪咏笑意浅淡,轻轻摇扇。
“是,人各有别。有人能彻夜相守,有人只能候于廊外,分寸之差,差之千里。”
空气一瞬微滞。
邬善轻轻咳了一声,温声打圆场。
“各有所长,皆是真心。”
顾衍淡淡接话,音色沉稳。
“真心从不在朝夕近身,而在岁岁长久。”
一句落下,悄然辩驳。
魏廷瑜听不懂几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只用力点头。
“对!我能一辈子跟着姑娘!最长久!”
几人各怀心绪,却始终无人让半分语气落到她身上为难,所有拉扯、试探、暗自较劲,都只在彼此之间无声流转。
天娆听得明白,却始终神色平静,步履从容,顺着河畔清风慢慢前行。
行至一处临河花堤,大片白蔷薇顺着堤岸盛放,雨后花瓣沾水,层层叠叠,香气清浅。
她脚步微顿,看向满堤繁花。
宋墨随之驻足,顺势站在她身侧,距离极近,肩臂几乎相贴。
“喜欢?”
他低声问。
天娆轻轻嗯了一声。
宋墨抬手,折下一枝最干净饱满的白蔷薇,指尖避开带刺枝节,稳稳递到她手边。
纪咏看着他利落自然的动作,眸底微酸,却依旧维持雅然姿态,轻声道:
“宋兄倒是懂得抢占先机。”
宋墨垂眸看着她指尖接住花枝的模样,眼底染着浅淡温柔。
“我只懂随她心意。”
纪咏望着她侧脸,缓声轻语。
“天娆,若你偏爱这般闲散风月,往后江南四时景致,我可一一陪你看遍。春看蔷薇,夏赏荷,秋观落桂,冬踏雪。”
邬善轻声跟上:“我可陪你静居读书,煮茶听雨,岁岁日常安稳。”
顾衍道:“我可护你走遍天下,无一处敢有风雨惊扰。”
魏廷瑜大声道:“我可以给你买遍所有好看的花!”
五人立在繁花堤岸,清风流水,花影婆娑。
人人心意坦诚,人人执念深藏。
天娆握着那枝带露的白蔷薇,花瓣微凉,香气浅浅入鼻。
她抬眸,扫过身前眼底皆为她而动的五人。
风拂长发,眉眼清宁。
“慢慢走,慢慢看。”
只此一句,不拒不应,不偏不倚。
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稳稳落回原处,甘愿继续等候,继续拉扯,继续岁岁相随。
河水缓缓东流,堤岸繁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