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天光大亮。
晨雾薄薄浮在河面,笼着整座别院。院中芭蕉垂着晶莹雨珠,风过轻颤,落了满阶细碎水光。
主屋房门虚掩,安静得过分。
邬善最先醒透,立在廊下煮水,白瓷壶腾起袅袅热气。他眉眼温润如常,指尖捏着茶盏,目光却不住往主屋方向轻掠。
一夜寂静,宋墨未曾回东厢。
他心底了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淡了些许,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浅浅覆上一层落寞。
纪咏推开西厢门出来,玉色长衫沾着晨凉,一眼便看清院中光景。
他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抵,笑意淡去几分,唇角微抿。
整夜无声,无人打扰,无人进出。
无需多想,便知屋内情形。
顾衍从院外回廊踏步而入,一身短打劲装,晨间巡查完毕,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虚掩的房门,黑眸沉沉一瞬,随即归于平静,只是周身气息冷了半分。
魏廷瑜提着早点跑进来,步子轻快,到了院中却下意识放轻动作,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宋世子怎么还没出来……”
四人立在院中,无人说话。
晨光渐盛,落在主屋窗纸上,透亮温柔。
片刻后,木门从内缓缓推开。
宋墨率先走出。
他玄色衣袍依旧整洁,只是领口微松,墨发微乱,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凌厉,染着一层极淡的慵懒暖意。眼底藏着一夜温存后的沉敛笃定,周身气场松弛,带着旁人插不进的亲密熟稔。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护惜。
抬眸看向院中四人,神色坦然,无半分避让,眼底隐隐带着无声的占有。
邬善端着热茶走上前,递出杯盏,声线平稳温柔。
“晨起微凉,喝杯热茶。”
指尖递茶的瞬间,目光淡淡掠过宋墨脖颈处极淡的印记,一瞬便移开,若无其事。
纪咏缓步上前,折扇轻摇,笑意浅淡。
“宋兄一夜未归,倒是难得清闲。”
话语温和,却藏着几分轻轻的试探。
宋墨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瓷边,语气平静无波。
“夜里雨凉,她畏寒,留着照看。”
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已然道尽整夜相伴。
顾衍沉声道:“晨间镇外一切安稳,无异动。”
字字规整,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暖意。
魏廷瑜把早点摆上石桌,闷闷开口。
“早点都凉了……我热了两遍呢。”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轻浅脚步声。
天娆推门而出。
素色衣裙干净素雅,发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宁柔和。晨起的倦怠浅浅覆在眼底,唇角无笑,却自带一番温润松弛。
她周身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与温柔,沉静安然。
四人目光同时落至她身上,一瞬不移。
邬善率先敛去所有心绪,轻声开口。
“醒了?桌上有温水,先润喉。”
他细心推过水杯,姿态温柔妥帖,一如从前,只是眼底的落寞藏得更深。
纪咏走上半步,折扇轻合:“雨后古镇晨景极好,河畔荷芽初开,若你想去散心,我可陪你。”
他依旧风雅从容,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争抢。
顾衍抬眼,语声沉稳。
“院外清净,我已清场,你可随意走动。”
魏廷瑜连忙抬头:“我做了你爱吃的豆沙糕!热好了!”
几人各尽温柔,各展所长。
唯独不再像从前那般全然坦然。
眼底都藏着浅浅的在意、酸涩、与不愿认输的执着。
宋墨走到她身侧,自然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晨雾,动作熟稔亲密,毫不避讳旁人目光。
“昨夜未睡安稳,累不累?”
他声音偏低,只落在她耳边。
天娆轻轻摇头。
“无妨。”
简单两字,松弛淡然。
纪咏看着两人咫尺的距离,指尖轻轻捏住扇骨,笑意淡了些许。
“看来昨夜雨声,终究不是最扰人的。”
一句轻语,带着极淡的打趣,暗藏心底微酸。
邬善轻声附和:“宋兄细心,旁人不及。”
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退让,又藏着不甘。
顾衍目光落在两人相靠的身影上,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往后夜里值守,我可替宋兄分担。”
无声一句,已然摆明心意。
魏廷瑜鼓着腮帮子,小声道:“我也可以守夜!我也能照顾姑娘!”
院中气氛温和,却暗暗拉扯。
无人争执,无人生怨。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清清楚楚。
昨夜一夜风雨,一夜独处。
宋墨在她身边,拥有了旁人从未触碰过的亲近。
宋墨垂眸看着身侧之人,眼底温柔笃定,不遮不掩。
“不必。”
他淡淡出声,语气从容。
“我来即可。”
晨光铺满庭院,雨后空气清透。
天娆立于五人之间,听得懂几人言语间细微的拉扯与在意,神色依旧平静。
她抬眸望向河面初升的日光。
“吃完早膳,沿河走走。”
五人闻声,尽数收了心底杂念。
“好。”
齐声应答,依旧随她心意。
只是从此,温柔等候里,多了一寸悄悄生根的执念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