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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秋水吻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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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痛苦的疑惑和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悲哀,就好像在我身体里面某一部分正在死去一样。——《初恋》

随着他哥不接电话的时间的推移,他哥在医院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且很可能是在重症隔离病房。想到这些,强烈的窒息感就铺天盖地地压制着沈歌,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医生现在也在医院,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商亭。

“我让我同事也帮忙留意,有消息我会尽快告诉你的,你也不要过于焦虑。”

“谢谢。”

顾医生的出现并不能减轻沈歌的焦虑,但多了一根救命稻草。

用黄胖子的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沈歌尽量沉住气,不能意气用事。

沈歌每天都在等消息。时间像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沈歌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掉,一闭上眼睛,那种坠落感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歌看到来电显示是“哥”的时候,脑子空了一片,竟然忘了要接电话。心惊胆战地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士的声音。自称是人民医院的护士。

沈歌脑子的神经一下就炸了。这半个月他一直都联系不上他哥,天天看着网上的各种关于疫情的新闻,以及每日更新的病毒感染人数,他的神经就已经变得脆弱又敏感。听到对方说是护士的时候,沈歌的脑子轰地就空了,耳边是一阵嗡嗡嗡的杂音。

“病人现在情况不太稳定——”护士话都没说完,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医生之后,电话就被扔到了一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乱糟糟的一团紧急声音,甚至还有压抑不住的哭声。

沈歌蹲在地上,没敢挂电话,绷紧神经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

沈歌张了张嘴,想要喊出点声音来,可是他的嗓子像是被堵住的水管,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喉咙,就像干涸的河床,没有一点流水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沈歌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他哥为了躲开他跑去日本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难熬,他一个人在韩国天天想着他哥的日子,也没这么难过。他觉得他的精力可能支撑不到护士再拿起手机跟他说明情况的那一秒钟了。

心底的恐惧就像毒药一样使得沈歌的五脏六腑扭曲在一起,疼痛无比。

沈歌抬手抹了一把泪,瘫坐在地上。

“我们尽力了——”

我们尽力了。

沈歌突然听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的是中文吗?还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沈歌扔了手机抱着门边的垃圾桶呕吐不止。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压迫着沈歌的大脑,扶着墙想要站起来的沈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往地上倒。

当初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以为他真的能理解奶奶心里的悲怆,原来真的没有什么设身处地的想象中的感同身受。

从天而降的意外能压垮一个向来坚强的人。

沈歌一直在做梦,梦里总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哥站在他可以看的见的地方等他,他朝着他哥的方向跑过去,却怎么也不能拉近他和他哥的距离。沈歌渐渐跑起来,越跑越快,但是他哥也在越来越快地远离他。

在家的黄胖子也很着急。打电话给商亭,那边的护士说节哀。打电话给沈歌,沈歌也不接。现在各个地方都禁止通行,黄胖子也没有机会过去看看。只希望沈歌不要做什么傻事。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在震动。

韩娜抓着黄胖子的手,道:“这么多天了,说不定尸体都臭了。报警,我们快报警!”

黄胖子拍拍韩娜的手背,果断地按了110。如果是出了其他的事,黄胖子不会担心沈歌会想不开,但是商亭不一样。他哥要是出了事,沈歌分分钟玩命都是有可能的。

同样气的拍大腿的还有在病房里的商亭。

等电话一接通,商亭松了口气,但是听到电话那边说话的是一个自称是警察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商亭心口的那股气又吊了起来。

“他怎么了?”商亭用尽最后一股气问道。

“你是他家属吗?他现在没什么事,就是不敢接电话。”

“麻烦您开个免提,我跟他说说话。”

商亭松了口气,像泄气的皮球瘫倒在病床上。

“我是你哥,听到了吗,沈歌?听到了就给我吱一声,别跟我玩高冷。”

“哥——”沈歌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敢相信还是太过高兴,沈歌喊了一声之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愣愣地掉着眼泪。

过来看情况的警察也是哭笑不得,见没什么事,现在这种情况,也能理解沈歌,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听着沈歌的声音,商亭都能想象得到沈歌泪流满面的模样。

刚坐飞机过去,商亭就出现了感染病毒的症状:乏力,发热,干咳,腹泻。紧接着就是住院隔离观察。两个小时前商亭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商亭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是有些干咳和乏力的症状。

“手机被偷了,现在的手机是借别人的,不能打太久,等我有空了再给你打电话。”末了,商亭又道:“乖一点,别干傻事,也不要出门,等我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歌都没来得及说上话,他哥那边就挂了电话。不怪商亭太快挂电话,商亭从转到普通病房开始就借别人手机打电话,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没人接,手机都快让他打没电了。确定沈歌没事之后,该挂电话还是要挂电话的。

这两天对沈歌来说真的太过刺激,心脏病都要活生生给逼出来了。

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的沈歌仰躺在沙发上,没过一会儿,抱着边上的炸毛小狮子玩偶睡着了。一个星期没睡着觉的沈歌眼睛刚闭上不到五分钟,突然就跟诈尸似的炸起来。

他刚才听到他哥的声音了。但是他不确定是现实还是他想象出来的声音。不安的情绪再一次在沈歌心底蔓延。

打开手机看到刚才的通话记录,沈歌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会去。

如此反复好几次,精力全无的沈歌才彻底睡了过去。

太刺激了。一颗心被抛上抛下的,比坐过山车还要猛。

借手机给商亭打电话的是隔壁病床的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大叔。这位大叔也是几个小时前从重症隔离病房出来的,眼底下布着一圈黑影。

在商亭对面的床位上是一位九十一岁高龄的爷爷,床边坐着一位给他压着手背的护士。这位爷爷刚来的时候,不愿意打针。护士给他扎了好几次针,都让他给拔掉了。爷爷手背和手臂上都是针孔,最后护士只能帮着压住他的手,让他不要乱动。之后,爷爷才说,他老了,不要浪费时间去救他。

有位医生过来察看病人情况的时候,多看了商亭两眼。没过多久,商亭就看到了穿着防护服的顾谦。顾谦走进病房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透过护目镜可以看到他眼睛周围很重的黑眼圈。

商亭一开始还没看得出来来的人是顾医生,也没听出来顾医生的声音。顾医生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的干燥。穿上防护服,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不吃不喝是医生和护士的常态。随着病人的增加,医生的工作量也在增加。很多医护人员换班的时候,都是累瘫的,有的甚至累到关节痛,走一步就要停下来缓缓才能继续往回走。坐在走廊上靠着墙边直接睡着的医护人员,站在换班的门边直接睡着的医护人员,脱下防护服浑身被汗水打湿的医护人员,还有所有辛苦努力的医护人员和医学研究人员都在坚持。

没有人知道还在工作的医护人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多长的时间,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他们疲惫,但是当他们跟病人交流的时候,声音永远是清晰的,乐观的。

顾医生来到这座病情最严重的城市事先并没有告诉家里人,包括他爷爷顾教授。不过,很快,顾医生在医院看到了同样瞒着家里人过来的顾教授。

不过因为这两个人都穿着防护服,加上病人多,精力都放在了病人身上,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认出对方来。

“辛苦了,顾医生。”商亭道。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这是应该的。”顾医生没有久留,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开了。

再接到他哥的来电,沈歌已经恢复正常的生活状态。虽然还是很担心,但是只要人还在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惠了。

商亭打的的是视频通话。可能是沈歌拿手机的角度问题,刚接通电话的时候,商亭最先看到的是沈歌的头发。

“不是让你不要随便出门的吗?怎么还有空去染头发?”

“什么染头发?我都好长时间没染过头发了。”沈歌凑近手机屏幕去看自己的模样,还真看到了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沈歌这才想起来,之前听到护士说尽力的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么一头半黑半白的新发色。只不过当时内心过于悲痛,就没有在意。刚才洗脸刮胡子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时候还想着带个帽子遮一下,结果忘记了。年轻的脸庞配上年迈的发色,配出了一股中二病的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为了效果而特意挑染染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