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么？”她坐在车中时不时催促着，语气间的欢愉像是三月间站在枝头的鹂鸟。
“快了快了......”我坐在前头驾车，疾行于山谷间。
她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看着这山间景色，笑得天真烂漫。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欧阳学士写的便是这般景色吧。”
我转头看了看她，褪去华衣丽裳，珠饰钗环，此时她身着普通人家的粗布凡衣，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儿女，头一回来这人间。
“怀吉，洛阳牡丹当真那样好看吗？”
嘉祐五年，我曾被发配到西京洛阳打扫宫苑。后来她问我去了哪儿，我便告诉她，我到洛阳去赏牡丹花去了。
“你倒是独自逍遥快活去了！”她多日不见我，现下心里正堵着气，扭着头等我去哄她。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扭过头悄悄偷看我，见我低着头一副听训的样子，她却是没了耐性，慢悠悠的转过身，小步小步的朝我身边挪。
“怀吉，洛阳的牡丹当真那样好看吗？”她可怜巴巴的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笑，“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不知怎的，这笑在她看来倒像是炫耀了。
“你下回要是...要是再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出去独自逍遥快活，我便...我便再也不要理你了！”她气得圆鼓鼓的。
“是，公主说的是，怀吉再也不会了。”我终是不忍再逗她了。
她见我终是讨饶了，便又高兴起来。
“怀吉怀吉”我喜欢听她唤我。
我想起那回她疑似生了疫症，烧得迷迷糊糊，她也是这样在睡梦中唤我，“怀吉怀吉”。
我便觉得自己是否倍感需要。
“怀吉怀吉，洛阳的牡丹与汴京的有何不同？”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一脸神往。
“其实宫里每年都会从洛阳运不少牡丹花来的。臣去洛阳看到的，与公主在宫里看到的，并无不同。”
“不一样的！”她执拗得很，“这怎么能一样呢？”
可似乎她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把我拉到桌前，把蘸了墨的笔往我手里塞。
“怀吉，你把洛阳的牡丹画下来，这样我们便知道与宫中的有何不同啦。”她是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仰着下巴得意的不得了。
我虽与崔先生学了一些画画技巧，却只是皮毛，形虽像，意未到。
我不是很满意，她却拿着那张我画残得牡丹花很是高兴，“果然与宫中不同。”
但若我问她有何不同，她却也说不出来。
只是执拗的强调，“就是不同！怀吉画的要好看些。”
用了晚膳，我陪着她在院中纳凉。
“怀吉，我们得多买些炙猪肉。”她突然冷不丁的开口。
“公主是又饿了？”我被她的话，搞得有些不解。
“不是。我是说，我们去洛阳的路上。”她仰着头，望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
“等以后，我们一起去洛阳，去洛阳看牡丹。路上难免要饿的，我们多买些炙猪肉，要都是瘦的那种。”她说话的模样，似乎等不及了，想要即刻出发。也不知道她是更想吃炙猪肉，还是更想看牡丹。
“好。”我看着她盈盈一笑。
“怀吉，洛阳牡丹当真那样好看吗？”
她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仰头望着这广阔天地。
“公主小心，这山间小路崎岖，马车亦不如牛车稳当，公主还是坐好吧。”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坐了回去。拿出临行前我去大相国寺为她买的炙猪肉。
“怀吉，这块有点肥。”她嘴里吃着炙猪肉，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炙猪肉还是肥瘦相间的好吃。”我扬着鞭子，却迟迟未向马儿身上挥去，只愿这样的时光再慢一些。
“可是我怕胖。”她似乎是又往嘴里塞了几块。
“公主是这世间最可爱美丽的女子...”
“不是都说好了吗？出了那宫墙，便不许再叫我公主了！”
“好，徽柔。”
草长莺飞的三月，我带着公主，离开了那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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