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1
回应元子攸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良久,萧赞将手臂收的更紧,仿佛要把元子攸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用灼热的温度将人化作血水,顺着自己的关管腔一起奔流,头顶上的声音波澜不惊:“好……”
尔朱荣,萧赞早欲除之后快,怎奈大魏的江山连同元子攸的命脉一起,被这老贼掐在手中,若是要了他的命,也就一并要了元子攸的命。
元子攸是多么一个傲世出尘之人,如今被囚禁在富丽堂堂的高位上无方寸转换回旋之地。尔朱荣虽然身在晋阳,但他扁插党羽,广布亲信,伺察动静,大小必知,无时无刻遥控着朝廷牵制与他。元子攸甚至连一个小小县令的任命都必须经过尔朱荣的同意。
萧赞心细如发,哪怕只是一颦一笑,他也能从元子攸的神色微妙中解读出个百转千回,本是山间虎豹,怎堪笼中受辱。他用性命维护的人有着比天高的自尊,却被无情的践踏于尘泥,看着元子攸一天天郁郁消沉,他的心如同寒风中萧瑟的秋叶,一片一片剥落,鲜血淋漓。
纵然心中早已将那千古罪人凌迟万遍,可那又怎样,就算是真的杀了尔朱荣,他们也阻止不了朝代更迭历史变迁。
东海逝波,大势已去。
大魏,亡了……
亡国之君,回天乏术,不过空留一握笑柄,这样的君主还有何颜面苟延于世,这样的子孙又如何面的九泉列宗。
这种皇帝,元子攸早就不想当了,哪怕危亭窄桥半窗清凉,他只想和抱着他的这个人远走天涯。可悲的是,万丈王土没有分毫能满足他这点贪念和自私,神明佛祖,任谁都不能将他送离这刀悬三尺的刑台。
元子攸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萧赞,不问东西,予取予求。别说是要别人的命,就算是要他萧赞的命,他都不会问一句为什么。
足够了,有这么一个人,就足够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胜却了人间。是自己过于贪心了……
心底下伸出的情丝密密麻麻,活生生形成茧蛹将元子攸密密包裹,萧赞用体温把那颗冰冷沉寂的心一点点一寸寸温暖回神,只有在他身边,元子攸才觉得自己真真切切活过一回,他稍稍向后退了退,把脸从萧赞怀中挣脱出来,直视萧赞微红的双眼,一字一顿:“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随后,便融化在萧赞带着几许凄苦的笑容之中,被一双滚热的大手重新蜷回那人胸前,耳边澎湃的心音后面是一声千言万语不需多言:“我知道……”
【注:帝召中书舍人温子,告以杀荣状,并问以杀董卓事,子具道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良久,语子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不为常道乡公(曹奂)生!”——司马光《资治通鉴》】
小云子不放心,亲自跑去请医官,等他带着太医令风风火火跑回来的时候,几个被他吩咐左右伺候的宫人在殿外排成了个一字,含胸束手的垂着个脑袋等着他。
人还病着呢!跟前没个伺候的怎么能行!一着急,本就尖细的嗓音更像是过了磨刀石,音调直上云霄:“怎么都戳这儿了!?皇上让你们外头候着?”
众人忙不迭的点着头,生怕这大公公怪罪,小云子也顾不上和他们掰扯,骂骂咧咧就往里去,正要推门而入,却被离得最近的富贵儿给拦了一下,只见这小奴面色青红闪烁,牙齿咬得咯噔咯噔,神色在惊吓难为情等等之中来回变换,再看周围几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得还是羞的,反正是脸红至耳根,扭扭捏捏说不出个话来。
小云子心里咯噔一声,么不是……随即小心翼翼把耳朵贴在门缝里,果不其然!隐隐约约传来二人一声紧过一声明显压抑的呻吟。
一阵焦心,这生着病都这么生龙活虎么没个节制!
小云子无可奈何扬天长叹一声,哈出的白气足有半尺多长,这病怕是不用瞧了。
直至此时,小宫人才领着药箱带着太医令一步三晃的跑将过来,太医令跑的呼哧带喘,一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扶着膝盖半天叨不匀气,就听小云子没好气的来了一句:“大人请回吧”。
这风寒热症,发发汗也就好了,估摸着这会儿,不用喝药汁,两人也定是大汗淋漓了,还用什么医官瞧。
太医令是个老学究,一身的酸腐正气,执拗的要死,一定要亲自去摸皇帝的脉才放心,也是,毕竟这是龙体,出个好歹,整个太医院算上养的药虫都不够陪葬的。
小云子只好随他候着,末了幽幽道:“您老还是好生琢磨琢磨如何给陛下补补身子罢。”
老太医连忙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热症发病,最忌滋补啊!”
小云子只好默默朝天翻了个八斤八两的大白眼儿,给两位主子安顿粥饭沐浴事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