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①
“陛下,军使来报,丹阳王明日便可回京了。”
笔锋倏顿,一滴朱砂晕。
叛乱平息,班师回朝。
萧赞又一次陷入两难境地,元子攸在等他,元莒犂也在等他。
两项挣扎几乎要将他从中撕裂,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十一月的日光冰冷刺眼,让人有种掉头策马的冲动。
“呜~~~~~~”
仪仗号角连天,寒风飞雪旌旗猎猎,他的王依旧玉立于十里长亭,接他回家。
而后不足两年的时间里,萧赞为元子攸披甲执锐征战有六,每一次离京回朝,元子攸都在长亭迎送,寒来暑临,雨雪阴晴,十二过往未缺一场。
萧赞闭眼叹气,将苦闷揉碎留在心间,灵魂向光,义无反顾。
丹阳王入宫无需通报,但自从皇后入主,萧赞更加克己守礼,入宫的次数也愈加见少。元子攸想见他一面,还要特别召见,若频繁些,小云子只能带回萧赞一句话,战战兢兢捎给元子攸:“业未成,勿驰枉”
换来的是元子攸自嘲苦笑:“业,成未……”
前朝后宫,阴沉着如同此时的气象,黑压压的云天暗不透光,望不到边。元子攸仿佛看见了那年元诩的背影,单薄无助:彦达,你说我是皇帝吗?
这业,怕是成不了了…
萧赞迈进西暖阁的时候,元子攸坐在案前忙碌着,被蒸煮过又泡了七天黄酒才阴干的柏子落在铜盅里,清脆作响,在盅壁上弹出箜声回响,也叮叮咚咚在萧赞心上弹来弹去,经久不息。
萧赞双手抱在胸前倚在盘龙柱上,难得一见的慵懒,眉眼间浮现的神色是绝无仅有的心驰宠溺。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分,雪松的气息在整个大殿弥漫,缠缠绕绕。
元子攸用的香是最普通不过的柏子香,达官显贵们多以奢贵香料为善,麝香龙涎什么贵就什么好,偏偏元子攸喜好清奇,只用这随处可见唾手可得原料,换得一身清澈凛冽。
小小的药碾子在元子攸修长有力的手指下来回碾过,柏子被碾成粉末,碾一小会儿,就要捻起一小撮试一试,却总是不满,又低头使了力气细细的研磨,直到成为细腻的如同铺子里上好的水粉。
这柏子香本是以清心凝神的功效见长,可配上元子攸这个扰人清梦的小妖精,对萧赞来说,便活活成了实打实的迷魂香,足以让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嘴角不自觉牵起 萧赞的呼吸越来越贪婪肆虐,他想要的岁月静好,仅是这一刻时光凝固,纷扰遁形。萧赞用一根手指,隔空描绘着不疾不徐的轮廓,一笔,一划。
“瞧够了吗”
萧赞描摹的姿势定在半空,轻声微笑: “瞧不够”
手中的铜匙在铜龠边缘敲击,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咫尺间回荡,仿佛生长出一根极细而蜿蜒的藤蔓,一寸寸将人缠绕捆绑,系上巧妙的绳结,让人越挣扎越是束的紧,无力逃脱。
元子攸将龙脑和沉香,仔细与柏子粉混好,取了一大勺放入香炉,馥郁的雪松清香立刻向四面八方散开,将一切包裹。
手上把剩余的香粉收进黑檀椟中,好似随手放置在一旁,眼尾却挑上了霞梢,笑意盈盈,撩拨的意味不言而喻:“那就,近些来瞧”
一瞥之下乱了心中款曲,无需什么招架之力,轻易受蛊。
萧赞想从身后抱一抱他,伸出的手臂还没来及圈紧纤细的腰身,便被有力的大手一带,措不及防回身,被顶压在牍案上。
元子攸呵出的热气顺着耳垂迅速扩散,压抑的情欲被瞬间打湿:“我要你,现在…”
不愿再顾忌什么青天白日隔墙有耳。萧赞眯起眼睛向后仰着身子,将大片温暖的脖颈曝光在元子攸唇下,任他流连逡巡。
他享受这种浑身战栗的感觉,这是浮生中最真实美艳的梦境。但元子攸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从云端坠落,埋葬在万丈深渊。
耳垂被轻轻噬咬,温热的气息组成的言语让人如坠冰窟:“明日,缘觉便不再是我的缘觉了…”
萧赞猛地一怔,身体簌的紧绷,脑袋里闪过一片空白,许久才回过神来,明日是丹阳王迎娶寿阳公主的日子,可他只想做元子攸的萧赞…
怀中人骤然僵直的身体让元子攸心生不忍,当初自己成婚时,缘觉定也是这般焦忧无助,仿佛一杯苦楚万分的药汁滞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更何况,他的小畜生,对苦药更是抵惧。
可这药实在是太苦了,苦的连他都难以下咽,几乎让人失了理智,就算再清明的神志,也被潮水般的嫉妒汹涌侵蚀,榻上枕边,唯他如是。
“我亲手调制的香,命你日日熏陶,周身上下肌肤内外,须是我的味道…”
萧赞轻抚上这人霸道执拗的脸颊,在深邃的眼眸中找到自己清晰的倒影,那影像满面凄然,笑容苦涩,子攸啊子攸,你可知…
世间毁誉皆云烟,唯你忧欢载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