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庭院的嬉笑热闹尽数落尽。
众人各自归房休整,备战三日后的乱葬岗死局。喧嚣褪散,整座药鬼谷重归寂静,只剩晚风穿林,月色清浅,洒遍错落廊檐。
白珊珊独自走在回房的长廊,步履轻缓,心绪却迟迟无法平静。
白日那声猝不及防的揭穿、那场遥遥相撞的目光,直至此刻,依旧滚烫地烙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行至无人水榭,驻足凭栏,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脸颊残留着未散的温热。
她知他隐忍,知他身负天下、身居至尊,一言一行皆系黎民百姓,从来不敢露半分私情。故而多年相随,她始终恪守分寸,敬他、伴他、护他,将满腔倾慕藏于眼底、沉于心底,从不敢逾矩半分。
可今日被一语戳破,她才彻底看清——原来从不是她一厢情愿。
他次次挡在她身前,事事予她特例,人前端庄公允,人后温柔偏袒。那些经年累月、细水长流的纵容与偏爱,从来都不是君臣情谊,只是江山在前,风波未平,他不敢动情,不敢言说。
咫尺相伴,只能任由情愫深埋心底。
心绪缱绻纷乱之际,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楚天佑立在廊口,月色落满他一身素色衣袍,清贵端方,一如往日。
他并未出声惊扰,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上,眼底褪去白日所有戏谑,只剩深沉内敛的温柔与克制。
方才众人散去,他本欲回房思虑战局,脚步却不受控地转向此处。
他心知白日那一眼对视,太过直白、太过露骨,恐让她羞怯难安。
良久,他才轻步上前,声线温沉低缓,克制得恰到好处:“夜风凉,怎的独自在此驻足?”
白珊珊心头微颤,缓缓回身,垂眸敛衽,语声轻柔:“只是月色正好,随意驻足片刻。”
她不敢抬眼望他,怕撞进他太过温润的眼底,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楚天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拘谨垂落的指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无奈。
他何尝不知她心绪。
今日被五味当众揭穿心事、四目相对,那片刻的慌乱、羞怯与默契,早已藏无可藏。
他缓声开口,字字通透稳重,既是安抚,亦是无声坦白:“白日众人戏言,不必放在心上。”
顿了顿,他目光温柔沉静,添了一句极轻的承诺:“乱世未平,我身系万民,不敢有私。但你于我不同。”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
无需轰轰烈烈的告白,无需许诺朝夕。
一句不同,便抵过万千情话,道尽数年偏袒。
白珊珊睫羽轻颤,心底酸涩又温热,眼底悄然泛起薄薄湿意,却依旧温顺颔首:“珊珊明白。”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克制隐忍。
乱世为先,家国为重。
他们的情意,只能藏于风月,止于分寸,静待河清海晏。
楚天佑静静看着她,晚风寂寂,月色脉脉。
片刻后他轻轻颔首,温声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便是三日之期了。”
“嗯。”
白珊珊应声,轻步从他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而过,衣袖微错,咫尺距离,却依旧恪守君臣分寸,不越雷池半分。
廊下只余一轮孤月,静静照拂着这场无人知晓、克制入骨的深情。
另一边,白日喧闹的庭院彻底沉寂。
梧桐叶簌簌飘落,满地清辉,静谧无人。
司马玉涵并未即刻回房。她立在院中青石之上,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柔软浅浅漾开。
白日赵羽窘迫羞红、被众人打趣却不再躲闪的模样,牢牢落在她心底。
她知晓他两日疏离,从不是冷淡,只是吃醋、别扭、隐忍,是太过珍视,故而太过胆怯。
身后传来轻浅沉稳的脚步声。
赵羽去而复返。
君臣夜谈,国主一句默许成全,让他心结尽散,也让他终于敢褪去层层疏离伪装,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面对身边之人。
他立在她身后半步之距,依旧是习惯性的守护姿态,声线低沉清稳,褪去所有拘谨别扭。
“夜深了,怎还未回房?”
司马玉涵闻声回头,眸光清亮温柔,落满月色与笑意:“你不也未曾歇息?”
赵羽抬眸望她,眼底再无半分躲闪。
从前不敢看、不敢近、不敢言,如今心结解开,君王默许,他终于敢坦荡凝望着她眼底温柔。
他轻声开口,字字克制真诚,剖白两日所有疏离:
“这两日刻意避你,是属下失度。”
“那日你情急唤出旧称、扶住叶麟,我并非不信你坦荡。只是我私心太重,见你对旁人失态慌乱,心底酸涩难平。”
他自知狭隘,自知别扭,却无从自控。
“我怕自己心绪失控,乱了分寸,更怕日日相对、情难自抑,终究扰你清誉、落人口舌。故而只能刻意疏远,逼自己冷静克制。”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说出自己的醋意与胆怯。
不遮掩、不伪装、不隐忍。
司马玉涵静静听着,心头彻底软成一片。
她缓步上前,走近他身前,月色将两人身影浅浅相融。
她抬眸望进他深沉眼底,字字笃定温柔:
“小羽哥,叶麟于我,只是年少旧识、如今敌首。那日相救是本能,失态是猝不及防,过往早已翻篇,敌我早已分明。”
“在我这里,从来无需尊卑本分,也无关旁人闲话。”
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笃定与偏爱:
“我知你护我,我知你心口郁结,也知你隐忍情深。”
“两日疏离,我不喜。我宁愿你坦荡吃醋、直白别扭,也不愿你避我如陌路。”
赵羽心口滚烫,被她句句温柔熨平所有酸涩不安。
他垂眸看着眼前眼底全然是他的姑娘,喉结轻滚,低声轻唤:
“涵儿。”
二字轻落,生涩却郑重,温柔入骨。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尊卑,抛开本分,坦然唤她乳名。
司马玉涵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眼底月色温柔缱绻。
“以后,都这般唤我。”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叶落无声,月色安然。
两日冷战疏离,万千别扭郁结,在今夜月色温柔里,彻底消融殆尽。
赵羽望着她,眼底是克制半生、终于敢浅浅外露的深情与笃定。
“往后,我不再避你。”
“我会守你、护你,分寸自持,心意坦荡。”
乱世在前,杀机将近。
他不敢许诺风月朝夕,却敢许诺——此生护她平安无恙。
庭院月色静谧,两人并肩而立,遥遥望向沉沉山林。
三日后乱葬岗杀机暗藏,风雨将至。
可纵使前路刀山血海、爱恨纠葛,自此往后,他心无隔阂,情无退避。
情字难断,亦此生难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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