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散尽,山林归寂。
庭院地上残留点点干涸血迹,暗夜刺杀骤起、敌首叶麟舍身为她挡剑的惊魂一幕,深深烙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底。
唯独丁五味睡得深沉,一觉酣沉无觉,对外院那场生死缠斗、人心翻涌的暗流一概不知。
厅堂廊下,夜风微凉,月色清寒。
昨夜玉涵情急之下脱口的那一声“白衣哥哥”,还有她下意识扶住叶麟,眼底慌乱失态的模样,成了赵羽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尖刺。死死扎在心口,酸涩沉郁,辗转难消。
他立在廊下,紫衣临风,长刀垂地,满心挣扎郁结。
那一夜的画面反复盘旋,让他连日来心绪不宁,终究选择刻意疏离,避她两日,不敢靠近,不敢对视,不敢直面自己汹涌又克制的情意。
待众人各自回房安歇,夜色深沉,庭院寂静无人。
楚天佑独独留下赵羽,月下临风,君臣二人相对而立,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只剩月色清辉洒落周身。
“这两日你刻意避嫌,我都看在眼里。”
楚天佑的声音平和低沉,没有半分斥责,唯有一份洞悉世事的沉静。他身为君王,见惯人心起伏,早已看透赵羽心底那番辗转纠结。
“你对玉涵一片护持之心,我素来知晓。虽有私情扰心,但行事始终恪守本分,未曾有过半分逾矩。”
赵羽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沉哑,带着几分自省的愧意:“属下私心作祟,心绪纷乱,故而刻意疏远,险些失了分寸,还望国主恕罪。”
“不必言罪。”
楚天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神色淡漠而郑重,不掺杂过多的温情外露,只道出客观的实情。
“你一生尽忠,护国安民,本就不该被苛责。人非草木,动心亦是人之常情。你心中的执念,不过是玉涵一人。”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赵羽身上,言语克制,许下的承诺亦是冷静持重,没有炽热的许诺,只有君王权衡之后的应允。
“你与玉涵自幼一同长大,性情相合。于私,我并无反对之意。”
“只是眼下乱世未平,祸乱未消,前路凶险莫测,儿女私情,暂且搁置。待乱葬岗一事尘埃落定,寻回太后,社稷得以安稳。”
他顿了顿,字句平缓,却分量千钧:
“倘若那时,玉涵心中亦属意于你,我自会做主,为你们赐婚。”
一语落定,尘埃伏笔,前路情途,终有可盼。
赵羽浑身微震,抬眼望向眼前的君主,眼底翻涌着感激与动容,却依旧保持臣子的礼数,深深长揖到底,声音沉稳笃定:
“属下谨记国主所言。定当竭尽所能,护江山无虞,亦会拼尽性命守护涵儿。”
夜风拂过枝叶,簌簌轻响。
两日疏离郁结,满心酸涩别扭,在君王这一番沉静的应允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心结尽散,深情可盼。
第二日午后,庭院清风徐徐,天光正好。
药鬼谷众人齐聚院中,端坐而立,正商讨三日后西郊乱葬岗赴约的最终对敌对策。
经昨夜君臣谈心,赵羽心结已解,却依旧有些拘谨腼腆,习惯性垂首立在人群外侧,目光下意识避开司马玉涵,不敢轻易落于她身,残存着两日疏离的别扭与羞赧。
素来对她寸步不离、事事相护的人,骤然冷淡疏远,疏离得刻意又刺眼。
聪慧通透如司马玉涵,两日下来,早已看得透彻分明。
他不是忙碌,不是疲累。
他是在躲她。
是还在为那一夜旧人事耿耿于怀、暗自吃醋。
心念至此,她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又柔软的嗔怪,终于不再纵容他的刻意疏离。
趁着众人闲谈间隙,她快步上前,直接一步拦在赵羽身前,稳稳挡住他意欲避让的去路。
人影忽至,赵羽身形骤然一僵,背脊紧绷,下意识便要侧身避开。
可玉涵半步不让,定定望着他,眸光清亮坦荡,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笃定,还有浅浅温柔的调侃:
“小羽哥,你已经整整躲我两日。”
庭院瞬间一静,风声皆缓。
所有人的目光,悄然落向二人。
赵羽指尖微攥,不敢抬眼对视,喉间微涩:“小姐,并无躲避,只是......”
他一时语塞。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无从开口。总不能直言,是心中情意翻涌,见她便心绪大乱,只能借疏离克制心底深藏的爱慕。话到嘴边反复斟酌,终究寻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波澜。
“是吗?”玉涵微微垂眸,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眉眼,轻声追问,“既无躲避,为何两日不看我、不与我说话、还处处绕着我走?晨起用膳,你特意选最远的位置;现在你一见我过来,便悄悄打算抽身离开。”
她看透他所有隐忍别扭,却不戳破,微微俯身,上前凑到赵羽耳边,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廓,压低嗓音,轻声逗他:“小羽哥,你这样像吃醋的小媳妇。”
骤然贴近的气息扑面而来,耳畔是她柔软低语。
赵羽猛地一惊,身子下意识向后一缩,脚步踉跄半寸。他猛地抬眼,一双眼眸睁大,耳尖轰地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呼吸都乱了几分,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他慌乱辩解,司马玉涵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却认真,字字落在他心底:
“小羽哥,那夜之事只是意外惊惶。年少旧恩早已陈年过往,家国仇恨,敌我分明,我心中明白。”
她抬眸凝着他,眼底澄澈无波,盛满独独对他的信任与亲近:
“往后,别再躲我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改了口,褪去所有疏离的尊卑分寸:
“还有,别再叫我小姐。”
“以后唤我涵儿。”
二字轻柔落地,温软缱绻,悄然打碎两日所有冰冷疏离。
赵羽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酸涩与滚烫的情意,怔怔望着她,一时失神失语。
恰好此时,丁五味端着茶水踱步过来,听得清清楚楚,当场眼睛一亮,先看向呆立的赵羽,随即又转头打量司马玉涵,嘴角促狭的笑意更深,连茶水碗都差点晃出几滴:
“哎哟喂!不叫小姐叫涵儿?这可不一般啊!石头脑袋,我看你这回是真栽了,彻底沦陷咯!”
他半点不知皇室成全、不知暗流深情,只当江湖儿女互生情愫,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打转,故意拉长语调,调侃起玉涵:
“我说玉涵,往日瞧你清冷端庄,万事都沉得住气,原来遇上心上人,也会这般主动拦人,步步紧逼啊!”
丁五味晃了晃脑袋,笑得一脸促狭:
“我说徒弟!你可听见了?你家这位妹妹,怕是真要被你最得力的护卫拐跑咯!”
一句打趣,轻松炸开满院氛围。
楚天佑眼底含笑,静静看着身前二人暧昧拉扯、破冰相守的模样,心如明镜,了然于心。
白珊珊立在一旁,眉眼温柔恬静,含笑静静旁观着羽涵双向靠近的温情画面。看着旁人两心相许、暗生缱绻,她心底悄然泛起一缕浅浅怅然,目光轻轻落向身侧温润卓然的楚天佑,心中默默期许:若有朝一日,她的天佑哥,也能这般回头好好看看自己。
一旁的顾七少淡然垂眸,看似静立无事,眼底却掠过一抹浅浅笑意,心中念起远在京城的小燕子。世间深情大抵相似,有人院前暧昧拉扯,有人隔山遥遥相思,他身在江湖浮沉血战,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个活泼明媚、曾惊艳他岁月的姑娘。
赵羽被当众打趣,耳根红透,却不再躲闪目光,只怔怔凝着身前的司马玉涵,心绪纷乱滚烫。
司马玉涵坦然护在他身前,眉眼浅浅嗔怪:“五味哥,休得胡乱打趣。小羽哥素来护我,我们只是亲近相待。”
丁五味闻言挑了挑眉,捧着茶碗啧啧一笑,半点不肯放过打趣她的机会:
“哦哦,只是亲近相待?那我可从没见过,你会特意拦着谁,还主动让人改称呼呢!往日旁人靠近半步你都疏疏离离,偏对这石头脑袋特殊,雨涵,你这话哄得了旁人,可哄不住我丁五味!”
他眼珠一转,笑得更坏,故意扬声起哄:“既然涵儿都让石头脑袋这么叫了,那多亲近啊,要不我们大家以后也通通叫你涵儿算了!”
此话一出,赵羽神色微紧,下意识轻开口阻拦,音色微沉:“五味,休得胡说。”
谁知他这一句阻拦,反倒正中丁五味下怀,丁五味立刻趁热打铁,笑得乐不可支:
“哎哟哟!我还没叫呢,你就先护上了?瞧瞧这紧张的模样!我不过随口喊一声涵儿,你就不乐意了,若是我们多喊几声,你岂不是要直接吃醋闷坏了?”
满院笑意更盛。
楚天佑看得有趣,负手缓步上前,眸底盛满温柔戏谑,专门调侃玉涵:
“玉涵,你素来清冷自持、不染半分烟火,今日倒是难得这般主动直白。从前谁都入不了你的眼,如今倒是为了一人,破例良多。”
司马玉涵被兄长当众打趣,脸颊微热,却依旧挺直身护着赵羽,不服气地抬眸反击,顺势调转话头:
“兄长怎的专挑我打趣?只看得见我的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偏心。你对珊珊姐处处特殊、时时偏袒,旁人半句玩笑你都默然纵容,唯独盯着我和小羽哥说笑,难道不是双标?”
这话清脆明朗,字字戳中隐秘心思。
不等楚天佑开口,一旁吃瓜的丁五味瞬间瞳孔大震,猛地一拍大腿,茶水都险些洒出来,大惊小怪地高声大喊:
“哎呦我的天!徒弟,你也喜欢珊珊呀!”
这一句直白又莽撞的揭穿落下,庭院瞬间死寂一瞬,所有谈笑骤然停歇。
白珊珊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跳,耳畔轰然发热,几乎是本能般抬眸。
她猝不及防对上楚天佑望来的深邃眼眸。
四目遥遥相撞。
楚天佑眸底原本浅浅的戏谑瞬间收敛,余下几分被撞破心事的怔忡、温柔与窘迫。他眼底清清浅浅,藏着多年克制、从不外露的偏袒。
白珊珊心口重重一颤,睫羽急促地轻轻颤动,万千心绪翻涌交织,有羞怯,有欢喜,亦有挥之不去的酸涩。
原来,这份情意从来不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这么多年相随左右,她一直将满腔爱慕深埋心底,只敢默默守在他身侧。世人只看见楚天佑待人温厚公允,待人皆有几分谦和,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独独留给她的偏袒、护持与特殊,并不是她的错觉,不是自己痴心妄想。
他身负家国天下,一身重担压在肩头,身为一国之君,万般私情都要压在江山社稷之后,所以这份心意,他只能死死藏住,从不肯吐露半分。
她以为只有自己在隐忍克制,却不曾想,他同样把这份情愫掩于眼底,藏于言行。若非今日被丁五味一语道破,二人或许还要这般遥遥相望,将心事永远埋在心底。
一念及此,她鼻尖微微发热,不敢再与他对视,连忙垂下眼帘,脸颊染上滚烫的绯红,指尖紧紧攥住身上的衣摆,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怯。
丁五味满脸恍然大悟,连连咋舌起哄:“怪不得你事事护着珊珊、处处迁就她!原来果真有心思!今日可算是被涵儿一语道破天机了!”
楚天佑闻言无奈摇头,耳根微热,眸光却迟迟未彻底从珊珊身上挪开,眼底满是温柔纵容,竟无从辩驳。
赵羽立在玉涵身后,望着她果断护着自己、不惧众人调侃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眼底漾开细碎温柔。
顾七少倚着廊柱,唇角噙笑,静静看着院中两两暧昧、万般温柔的景致。
玉涵见两人双双腼腆羞赧,心底羞意翻涌上来,不再争辩,抬步向前,伸手便要去夺丁五味手中的茶碗,佯作要堵住他那张不停打趣的嘴:
“再胡说,我便拿这茶碗堵上你的嘴!”
丁五味见状连忙往后闪身,一手高高举着茶碗,另一只手连连摆手,笑得乐不可支:
“哎哟!要动手啦!石头脑袋,你快看,你的涵儿小姐恼羞成怒咯!”
赵羽下意识上前半步,本想护在玉涵身侧,可看着她鲜活娇嗔的模样,脚步顿住,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静静望着她。
白珊珊掩唇轻喘,眉眼含春羞怯。楚天佑负手而立,眼底温柔缱绻,藏着淡淡宠溺。顾七少倚着廊柱,静静看着这热闹温情的一幕。
玉涵扑了个空,微微喘着气,瞪着丁五味,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只剩浅浅羞恼。
玩笑散去,庭院气氛迅速重归沉凝。
顾七少正色开口,敛去笑意,声线沉稳:“昨夜探查消息,已确认叶麟与雨殇并未撤离山林,尽数潜伏在西郊乱葬岗周遭,布下死局。”
楚天佑敛去眼底所有温柔戏谑,神色沉定冷峻,一字一句道破敌首偏执野心:
“雨殇执念师门旧怨,此行只为取玉涵性命、了结当年恩怨,执念疯魔,不择手段。”
“可叶麟不同。”
他目光深远,字字清晰,道出那人滔天贪念与极致偏执:
“此人狼子野心、偏执无双。他既要我大楚万里江山、至尊皇权,亦要玉涵一人,此生必得、绝不放手。”
江山霸业,他势在必得。
心上之人,他绝不退让。
一语落地,众人神色尽数凝重,周身气氛肃杀凛冽。
赵羽垂立一侧,方才所有温柔悸动尽数敛入心底,眼底只剩彻骨冷厉、杀伐决绝与誓死守护的坚定。
他可以容下自己吃醋郁结、暗自别扭。
可绝不容许——
有人觊觎他的家国,有人觊觎他护了半生、心藏半生的涵儿。
明日的乱葬岗,杀机深埋,风雨欲来。
爱恨纠葛,家国情仇,情字难断,一战在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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