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东篱面无表情的踩过一个又一个尸体走进殿内的时候，容锦正坐在地上如提线木偶一般没了生机。

她眼瞳涣散，目光呆滞，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沾着血水和汗水的头发散乱的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哪还有半分皇后该有的样子。

她们容家是真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可是她现在还要不仅不能恨他，还要求着他饶恕母亲和她的庶弟容步夏。容步夏毕竟是容家的血脉，他在，容氏才在，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他。

她匍匐着身体爬到了他脚边拽住了他的裤角，拼命地摇晃。

“陛下，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一错，求陛下放过容家其他人！求求你了陛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他脚边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贴在地板上，“咚咚咚咚”直到磕出好几个血窟窿，这才等到他开了金口。

“想让朕放过他们？”

明东篱清冷的声音响过头顶，她期待的抬头，等待着他的宽宥。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地狱。

“绝无可能！”

一字一句，如刀般扎进她的心里。为何不能？！她都已经如此卑微，如此不顾脸面的去求他了，为何他不能给容家一条生路？！

那双金缂丝雀锦靴停在自己面前，她的眼球动了动，将视线慢慢上移。他精致的下颚，雪白的脖颈此时就在自己头顶，那地方，只要她轻轻一划，必然血流如注。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心狠了。

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她用舌头舔了舔因为哭的太用力而破皮的嘴唇，如玉的手指慢慢探向地上尖锐金簪，她举起簪子一跃而起，直逼明东篱的命门。

三寸、二寸、一寸，只差一寸！就在一寸之间，她紧握簪子的手被明东篱控制住，然后“叮——”的一声钗子陡然落地。

她已缴械投降，他却还不肯放过她。

十指间一阵剧痛袭来。“啊啊啊啊！” 她的骨节竟然被明东篱一寸一寸生生捏断！

十指连心，这股痛感直击她的心脏，令她痛的几乎要昏死过去，汗水、血水、泪水顺着脸颊齐齐落下。

“嘭——”

她被用力一甩，向着坚硬的柜子猛烈撞去，下意识的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支撑着身体，这才没有被巨大的力道撞裂肋骨。可就算是如此，这股巨大冲力仍是给了身体一个重击。落地的那刻，她的眼前一片黑暗，意识也有片刻的模糊。

尽管已经痛的要死，但她仍翻了翻身体，试图爬起来，与他面对面的对峙。她不能输，至少气势上不能！

她是容家的嫡女！是盛京城中万人追捧的容二小姐！是东篱国最最尊贵的皇后！她生来便是云端之上的人，就算死也要死的骄傲！

被折断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床榻，借助床板的支撑，她竟慢慢的站了起来。

明东篱冷着一张脸，俯瞰着脚下这个如蝼蚁一般的女子，眼中没有任何的动容。显然，他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厌恶至极。

容锦利用容家的权势逼迫他娶了她，又三番二次的使计，离间他与顾韶华。他走到今日，全赖她的从中作梗。像这种女人，他利用她都算对她的恩赐！

死到临头了还在垂死挣扎，好啊，既然你如此迫不及待，那朕便给你容家一个痛快！

“传朕命令，即刻起，容氏九族，一！个！不！留！”

金吾卫收了命令立马行动起来，提起明晃晃的大刀向着殿外齐步跑去。

“不要，不要，不要！”

容皇后拼着力气追出殿外，只是还没走几步，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绊倒。她一抬眼，看到一院叔叔伯伯的尸体，吓得捂住头大声尖叫。

一旁的金吾卫正亮着明晃晃的大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边。虽然已经做好了被他们杀死的准备，但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她却是又惊又怕。她手足无措的扒拉着尸体，拼命向出口处爬。金吾卫拽住了她的脚将她用力拖住，然后举起大刀，准备一刀毙命。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妾夏千越求见陛下！”

金吾卫停止了动作，容皇后趁机向出口处爬去，躲到了夏千越身旁，如一个孩子般拽住她的衣摆不停地颤抖。

明东篱面露不悦，将视线转向了夏千越，幽暗晦涩的眸子里充溢着浓浓杀意。

夏千越打了个冷颤，将手中的圣旨恭敬的举过头顶，颤抖着双腿跪了下去。尽管她心里怕的要死，还是迎着明东篱的视线，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眼。

“这，这......是贵妃娘娘给臣妾的。”

容皇后一听是顾韶华给的，突然来了精神，从夏千越手中将圣旨一把夺了过去。她倒是要看看那个死女人临死的时候又作了什么妖？

将圣旨缓缓打开，视线快速扫荡，她越看越惊喜，哈哈哈哈，果然，天不绝容家啊，明东篱，这可是你亲自下的旨意，看你这次如何抵赖？

可她笑着笑着，眼眶竟渐渐湿润。想不到，最后保住容家的居然是顾韶华！

这真是......讽刺。

明东篱看着容皇后这般疯癫的样子，就知道顾韶华想必是又给他添堵了。他一把夺过了圣旨，想要看个清楚。

圣旨上面是他的御笔亲手提的字:

今吾赐尔一愿，以旨为证。天子一言九鼎，来日若尔寻吾兑诺，吾必应之。

下面是顾韶华的字:

容氏罪孽深重，然庶子无辜。愚私以为其不应承容家株连之罪。望陛下对贤才网开一面，令其脱离族籍，自立门户。

明东篱将圣旨揉成一团，气的浑身发抖。他许给她的承诺，她竟然用到别的男人身上！

她可有为他的处境着想过？容氏一族若不能斩草除根，将会对他有多大的威胁？她到底是有多么想要他死，才会在死前向他许下这样荒谬的心愿！

他自然可以全然不顾这可笑的承诺，将圣旨尽数撕毁，照旧屠了容氏满门，可他不会，也不能。顾韶华也是笃定了他会答应她，所以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蠢蠢欲动的手无力的垂下，他瞥了一眼笑的疯疯癫癫的容皇后，终是将圣旨收入袖中，对着一旁的暗卫下了命令:

“告诉金吾卫，留容步夏活口。”

“是。”

那暗卫“嗖”的一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容皇后一颗心总算是放到了肚子里。

如此，也算对的起容家的列祖列宗了。

夏千越也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将另一封信拿了出来，仍旧如刚才一般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开口:

“陛下，这是娘娘给......你的信。”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中透着莫名的紧张。这些信她一早便拆封看过了，一开始只觉得顾韶华又在耍小孩子脾气，与明东篱闹别扭。可是，直到听说了长门山的爆炸，才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一早就决定了与容家同归于尽。

她也知道自己死后，明东篱会为了她彻底与容家反目，怕夏千越会为了容步夏得罪陛下，所以提前写好了这些信，交代身后事。

明东篱拿过信来，将信纸取出，信纸莹白如雪，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

“我与陛下相伴数十载，于陛下而言不过了了，然于我却是半生芳华。可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终是走到相看两厌。

与其虚度年华，不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今日一别，再见遥遥无期。

前路漫漫，陛下，万望珍重。”

到最后几个字时，模模糊糊令人看不清楚，像是弄上了什么东西。

将字晕染开来，一朵一朵开着的，会是......眼泪吗？

顾韶华，你既然如此决绝的要离开，又为何会流眼泪？！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朕待你难道不好吗？你说这十年对朕了了，可朕要告诉你，这十年不仅是你，也是朕的半生芳华。

朕知你护驾有功，便将万千荣宠全部都给了你，让你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摇身变成了独享盛宠的顾贵妃。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你又到底想要什么呢？！

时至今日，朕才发现，朕一点都不懂你，也从未懂过你。

第34章，顾韶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