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四年九月
贵妃顾氏薨于长门,帝为其修陵寝,撰碑文,赐其谥号:明德元皇后。
世传,顾氏之死令明帝肝肠寸断,郁结于心,明帝从此不理朝政,一心沉迷求仙问道之法。某日帝起夜吐血如珠,从此一病不起。
同年十二月,把持朝政三月有余的容皇后终于按耐不住,于一干大臣谋划,欲杀明东篱后另立新君。
龙塌之上,年轻的帝王面色苍白如纸,如泼墨般的长发凌乱散落在身侧,眼下一片乌青,薄唇干瘪没有丝毫血色。
容皇后端着一碗药汁走了进来,给一旁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收到了皇后的讯号,向皇后福了福身子,然后走向了案几旁。
她以长袖掩住视线,将手指探入袖中,只在瞬间便偷龙转凤,置换了香盒。
然后走至紫金香炉前,轻轻打开了鎏金盖,向龙塌上望了一眼,见龙塌上那人紧闭双眼,并未察觉,便用小勺轻轻挖了几勺,往炉里添了去,如此便算大功告成了。
此香无色无味可惑人心智,损人身体,如今已燃三月,明东篱必定元气大伤,再辅以娘娘手中之药,必定能令其心智大伤,精气耗尽而亡。
容皇后坐在龙塌旁,将琉璃碗放到了一旁。明帝此时像是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似寐非寐。
容皇后轻轻的抚摸着塌上那人的绝世容颜,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此刻,面对这个心狠手辣的杀父仇人,她除了恨意更多的是愤懑与不解。
她不懂,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的去向他靠近,她明明已经不遗余力的在当一个好皇后,明明已经为他放弃了、牺牲了那么多,他为什么还是不能爱她?
顾韶华嚣张跋扈,泼辣任性,他都尽数包容,而她温婉端庄,雍容大度他却厌恶至极,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对呢?
他在对父亲下手的时候,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封顾韶华为元皇后的时候,有想过她的处境吗?
“元”为何意?原配,结发正妻,若顾韶华为正妻,那她容锦又算什么?
原来四年相依相偎相伴相守,只是她年少轻狂的一场梦罢了。
门外的一干文臣武将早已准备好,只待明东篱喝下这一碗绝命汤驾鹤西去,她便手掌大权,另立新君。
明东篱,既然做不了你的皇后,那我就做这东篱的万万人之上的太后!
她轻启贝齿,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纤纤玉手轻抬,钳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了嘴巴,黑乎乎的药汁被尽数灌入他的喉咙。
床上那人似有察觉,朦朦胧胧睁开眼,欲挣扎却动弹不得,药汁反复吐出又被灌了回去,她扒开他的嘴,生灌猛盖,迫使他将药汁全部吞入腹中。
一双满含震惊与迷茫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两行清泪从眼眶中缓缓流出。药入他腹中不久便开始发挥作用,脸色由白变红再变紫,身体痛苦的扭曲在了一起,他张着嘴巴此时却一个声都发不出来,只得呜呜咽咽的含糊吐字:
“ 呃呃......呃啊呃节”
容皇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明东篱从前可是被人连砍数十刀都不带眨眼睛的,如今怎么会哭,而且这个眼神,好像......
“阿弟!”
她急忙寻到他的发根处,果然发现了胶水,是......是人皮面具!那龙塌上那人是.....她颤抖着双手将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为什么!为什么!明东篱你这个禽兽!”
她抱住了床上那人,痛苦大叫,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倾泻而下。
明东篱你这个禽兽,你杀了爹爹也就罢了,为何连容家最后的血脉都不放过!为什么,这究竟为什么啊!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太医,快找太医!”
容皇后如疯了一般跑出大殿,抓着大臣们的衣服拼命的叫喊。那大臣一脸不屑,对她的命令置之不理。
哼!果然还是女子,若是容首辅还在,断不会这样妇人之仁!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在念着夫妻之情,既然药已灌下,明东篱是断不能再救的,否则他们这些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太医,太医,你们快叫太医啊!”
此时的容皇后再无一丝皇后的端庄,在崇元殿外如一个疯婆子一般大喊大叫。
可面前这些平日里与父亲称兄道弟的叔叔伯伯们不仅无一人理会她,还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
殿内,容三公子痛苦的叫声传来,朝臣们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跑进殿内,看到龙塌上的人,各个都傻了眼,脸色如调色盘般变了好几番。
这不是......容三公子吗?他不是正在鹿鸣书院读书?怎会躺在这里。难道?!
朝臣们反应过来之后,大惊失色,向着殿外拼命逃窜,但他们吃惊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出口都被堵住了。
殿内,容三公子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容皇后的脸和衣襟全部都被黏糊糊黑血浸染,血水和泪水一起模糊了她精心画的妆容。
她手足无措的用帕子拼命的擦拭着弟弟的嘴角,但是却像怎么也擦不尽似的,越擦越多......
容三公子像是痛苦至极,两只手如鹰爪一般死死的钩住她的双臂,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的向姐姐求救,可姐姐此时却什么也做不了。
容皇后知道,明东篱是铁了心的要把她们置之死地。
容三公子吐的精疲力竭,抽搐的间隔也越来越短,“哗——”吐出最后一口精血,他便垂在她的肩头,没了气息。
“阿弟,阿弟!”
容皇后拼命的摇晃着弟弟,一声又一声的叫喊着,可怀中的人却越发的冰冷,身体逐渐僵硬。
殿外,同样是惨叫连连。明东篱穿着一身素镐,负手立于屋顶的琉璃瓦上,周围是一身黑甲的金吾卫,他们此时正拿着弓弩对着院中众人不停地射着。
院中众人有的抱头拼命逃窜,有的在拼命挖着被沙石堵住的出口。但无论他们逃到哪个角落,都能被金吾卫准确的射中。
“呵,真有意思。”
明东篱嘴角噙出一抹笑意,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与素净的白衣形成鲜明的对此,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发出幽幽光亮,衬的他的笑也格外诡异。
“诸位,你们的家人全都认罪伏法了,你们又何必挣扎呢?”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你这个魔鬼!”“昏君!昏君啊”“禽兽!你这个禽兽!”“你不配为君!”
叫骂声一声高过一声,但是明东篱却丝毫没有在意,依旧挂着笑意淡然的看着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甚至,抢过了其中一人的弓弩,也加入了游戏。
“诸位,现在是不是很心痛?心中极度恐惧却又无能为力?”
他依旧是笑意盈盈,只是眼眶微红,血色的眸子中隐隐透着杀意。
“咻——”一道箭矢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扎在兵部侍郎的心脏,几乎是瞬间毙命。众人吓的紧缩成一团,但是叫骂声仍不绝于耳。
“你们的亲人尚在,可朕连最后一个亲人都被你们逼死了。现在你们还要来杀朕,食君之禄却要弑君,算什么忠臣良将!不如都死了算了!”
明东篱一贯惜字如金,这是他第一次对朝臣们说那么多话,没想到却是在他们临死前,为了提醒他们将要死在这里了。这可真是讽刺啊!
院中的众人看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有些不堪其辱的选择了自杀,而另外一些仍在叫骂,痛斥明东篱。
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毫无过错,他们的谋反是对的,明东篱被顾韶华那个妖女迷惑了,如此一个色令智昏的帝王,如何能统治好这个国家?他们这是为民除害,当留名青史。
无数利箭如天女散花般倾泻而下,朝臣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不多时便全都断气而亡。伏尸十里,饿殍遍地,满院竟无一人生还。
哎——
明东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场修罗场,多么熟悉的气味与声音。他的前半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跟死人打交道的时间竟然比活人还要长。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各州镇守的容家旧部会叛乱,西川大军会趁机压境而上,直逼盛京。还有无数的人等着杀他,无数人在等待被杀。
可他真的.....累了。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尽头。
这些年,细数下来,他真正快乐的日子屈指可数,最开心的记忆竟然全都与顾韶华有关。
月色如水般柔软轻洒在身上,将他心里的伤疤一层一层的揭开。每当念起这个名字,他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清风拂过,将一缕雾气带入了他的眼眸,在他的眼中凝成了一朵又一朵的泪花。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不是顾韶华依他而活,而是他依靠着顾韶华,方才守住了自己心底的那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