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韶华顺手牵羊从老头子那里偷来了能解百毒的解毒丹,喂给了阿远。小阿远吃了解毒丹,身上的灼热渐渐退去,面色也恢复如常。
他睁开雾蒙蒙还挂着点点泪珠儿的眼睛,往周遭扫了一圈。
还好还好,大哥还在身边,他们终于逃出来了。视线慢慢转移,看到了正坐在他床边温柔的看着他的顾韶华。
他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大哥在和什么人说着话,还听到了一个分外好听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叮咛:
“小阿远不要怕,吃掉药药病就好了。”
咦?是这个姐姐吗?他要抱抱姐姐,好好感谢她。他粉嫩嫩、软乎乎的小手扯住了顾韶华的衣襟。
“姐姐抱......”
有谁会拒绝这样一个可爱的小粉团呢?顾韶华看到小阿远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她求抱,一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伸出双臂来搂住了小阿远,正准备好好抱抱他,不料,却被一旁的少年抢了去。
少年将弟弟紧紧搂在怀中,后退了数步停在墙角,摆出一副准备随时进攻的架势,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人心难测,她虽然救了他们,但难保她不是对他们别有所图,他得小心为上。
顾韶华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她长的也没有那么像人贩子吧,怎么看到她跟看到豺狼虎豹一样?
“你弟弟还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嗯。”
少年说了个“嗯”就没了下文,让顾韶华一时有些语塞,他怎么比明东篱话还少?她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不说报答她,至少得说句感谢吧。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主动邀功,千百年来第一遭,这种事情也就顾韶华这个没心没肺的二皮脸干的出来了。
那少年一脸不屑的看着她,亏得他刚刚还以为长歌门是什么清高的名门大派,原来又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邪教。
“我没有钱。”
“没有钱?”
她跑前跑后的照顾他们兄弟俩个,还冒着挨师父板子的风险偷来了全长歌门最最最珍贵,世间也仅有三颗的解毒丹,一句没有钱就想打发了 她?
呵,那还真是小看她了,她顾韶华长这么大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没钱没关系啊,把他压这,我看这小团子挺可爱,就留下来,给我们门派当个吉祥物。”
小少年一听说她要阿远,神色紧张的赶紧抱着自家弟弟退到门外,和顾韶华拉了足足三尺长的距离。
他扬起脸来,狠狠地剜了顾韶华一眼,脸上一副我就知道,果然如此的表情,将无数眼刀子刷刷的抛给顾韶华,就差没把坏人两个字刻在她脸上。他就知道,她救他们果然有诈,居然打起了阿远的主意。
大师兄乐枫走了进来。看到那小少年站在墙角,气势汹汹好像一副要杀了顾韶华的表情,赶紧跑过去安抚他。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抢人家弟弟?!小公子莫急,莫急,她说着玩呢。”
顾韶华这个小祖宗一天到晚不能消停点吗?救人就救人,怎么还抢人家弟弟?
他本来还一脸笑意盈盈的安慰着小少年,让他消消气,别跟顾韶华这个小混蛋一般见识。
但当他转头来,看到桌上那似曾相识的盒子时,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锦盒,里面已空空如也。
“啊——”
“我长歌门珍藏百年的的绝世神丹啊!”
长歌门上空响过一声痛彻心扉的嚎叫声。接着众人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屋里“嗖”的一下窜了出去,而他们大师兄正提着大刀在后面穷追不舍......
当然,最后顾韶华还是挨了揍,是老头子亲自下的手,一边哭着一边打完的。
毕竟解毒丹实在太过珍贵,整个长歌门就只有这么一颗,本来掌门是想着当镇派之宝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谁料到他这里就失传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孽徒。
她偷解毒丹已经是犯了大错,错上加错的是居然主动送到两个陌生人手里,一分钱没收。
他长歌门生计已经很困难了好不好,她平时给山下那些乞丐送温暖也就算了,怎么还把镇派之宝送出去了?
现在可好,长歌门彻底破产,上上下下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卖弟子了。打她十几个板子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细皮嫩肉的顾韶华哪里挨过板子,刚打了没几下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睁开还有些微肿的眼睛,看到床边守着的一脸担忧的师父、大长老、二三四长老和各位师兄,还有顶着一头厚刘海,正恶狠狠的瞪着她的明东篱。
大家都在,却唯独少了那个最该来看他的家伙。呸!白眼狼,她当初就不该救他!他不报答她的恩情也就算了,现在连她受伤了也不来看她。
可她哪里知道,那小少年一听说她被板子打晕了一早就跑来了,在门外足足守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他此时啊正趴在门边上,顺着门缝偷偷摸摸的往里瞧。
他知道弟弟的毒不好解,但没想到居然需要这世间珍贵无比、千金难求的解毒丹才能救命,更没想到顾韶华居然会为他们盗丹,还挨了打,他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她干嘛要对他们这么好?
像他们这种下等奴隶,既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利用,又没有万贯家财可以挥霍,不仅对他们长歌门没有一点用处,还有可能会引来大批的追兵,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不怎么划算的买卖。
老掌门动了动耳朵,听到了门外那铁链叮叮当当摩擦过地板的声音,疑惑地往门外瞥了一眼。
只见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着粗布麻衣,浑身是伤的孩子正站在那里掂着脚尖,探着小脑袋往里瞧。
他笑了笑,当即招呼了众人离去。众人初时还不懂,怎的好好的掌门就突然赶他们走,直到看到了那蹲在红漆木柱子后小小身影,这才恍然大悟,意味深长的相视一笑便纷纷离开了。
明东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留下来好好的教训了一番顾韶华。
该死的,顾韶华又用迷药把他迷晕了,还给他剪了这么丑的刘海。这次迷药的剂量大的惊人,害他睡了整整三天,等他醒来后,顾韶华就挨完打躺在床上跟条死鱼一样半死不活了。
门里响起噼里啪啦摔碎东西的声音,还有顾韶华的求饶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小少年在门外徘徊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冲了进去。
他看到明东篱正抱起一个看起来十分值钱的琉璃瓶准备重重扔下,而顾韶华正抱着明东篱的大腿,眨巴着眼睛,拼命求饶。
两人看到他进来,不约而同的都停止了动作。
“再有下次,打死你!”
明东篱放下了琉璃瓶,跟顾韶华甩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走时顺道也把小少年带出了屋子。
两人站在院内,明东篱拽着他的脖领子 ,和他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子,才堪堪放下他,眼神淡漠,语气清冷的吐出一句话:
“离她远点。”
一阵冷风裹着凉意,从他的身侧吹过,他把满是破洞的麻衣又往上裹了裹,铁链悠悠的晃动,响了几下,风中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知道,说完我就走。”
明东篱不屑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那少年松了一口气,移动着身体慢吞吞的走进屋里。
走进屋内,正看见她一手端着苦药汁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捏着鼻子,好看的小眉头拧巴在了一起,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顾韶华本来还病恹恹的,一看到他走进来马上就换了副神情,将黑乎乎的苦药汁豪爽的一饮而尽,“嘭——”的一声重重的扣在桌子上,摆出一副虎虎生威的样子没好气道:
“还知道来,我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嗯?看到我挨打你是不是特别开心?这一个两个的都是白眼狼,我就不该救你们,哼!”
他自动忽略掉她那幽怨的小眼神,径直的走到她身旁一把握住了她气的乱打一通,不停扑棱着的小手,然后将另一只手伸向了袖子......
顾韶华下意识用袖子护住头部,这家伙怕不是恼羞成怒,准备趁他病要她命?
手心里多了个冰冰冷冷的东西,她眯缝着眼睛,偷偷的瞧了过去。
这是......一块红玉镯?
质地光滑细腻,晶莹剔透,玉质纯净不含杂质,玉纹精致美观 。烛光中,镯内的流光暗暗流动,宛若游龙悬于腕间。
这种品相的红玉镯可是千百年才能出一个啊!
“给我的?”
她小心翼翼端着镯子,试探着问道。
“嗯,报恩。”
“这看起来挺值钱的,我能卖了它吗?”
那小少年白了她一眼,一副你是白痴嘛的表情。这红玉镯可是稀世珍宝,全南凉也就这么一个,它的价值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不可以,只是暂时交给你保管,来日若你遇到难处了或者有何心愿,就带它来找我。”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她挠了挠头发,一脸的不好意思。是她误会了,原来只是信物啊,她还以为真给她了呢?不过,她就随手一救就换来这么大礼,看来以后还要经常下山,多多见义勇为。
“那我要......”
心愿的话.....
能帮他追到明东篱吗?哈哈哈哈,这个愿望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而且这种事情人家一个小姑娘怎么说的出口,哎呀呀,真是太害羞了,顾韶华想着想着一脸娇羞的捂住了脸。
少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样子,心中疑惑不解。说个心愿很难吗?怎么扭扭捏捏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到底要什么?”
他没好气的出声道,姑娘家家的就是麻烦,想个心愿也要想半天。
“再说吧,我现在还没想好,哦,对了.....”
将红玉镯小心的戴在手腕,顾韶华便光着脚丫子跑下了床,给他和自己搬了个两个小板凳,跟他聊起了天。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吗?那少年垂下了眸子,沉默了。 他们这些奴隶怎么配有名字呢?
他跟过好几任主人,在他们眼里,奴隶和家中养的猫狗没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能多干些活。
至于他的名字......旺财?大黄?他以前的主人都是这么叫他的。
他带着阿远自出生起就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被奴隶贩子不断地转手从一家卖往另一家。他不是没有想过逃,但每次没逃出多远就被抓了回来,一顿毒打之后,就被送给了新的主人。
沉重的铁链、厚重的枷锁,肆意玩弄和嘲笑,日复一日的煎熬。他才十几岁就已经看尽了人世悲凉。
顾韶华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铁链,闷不做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拍脑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到屋里翻箱倒柜的从床下掏出一个锦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各色各样的细铁针,这些可都是她珍藏多年的宝贝。
她又没有明东篱那以一挡十的能耐,万一叫人关起来了,总的想办法逃命不是。
她用手比划了一番,挑了几个看着大小还可以的粗铁针,嘴角噙出一抹坏笑,一脸不怀好意的凑到他身边,“嘭”的一声将他按倒在地。
那小少年吓了一跳,随手操起了一旁的板凳,正准备砸过去的时候,“咔嗒——”脚上的镣铐打开了。
里面的皮肉早已经与铁镣铐粘连在一起,一经打开,皮肉筋骨分离,血流不止。
“嘶——”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弄疼了。”
顾韶华意识到自己弄疼了他,更加小心的去处理了他另一只脚踝,一边呼呼的吹着风,一边认真仔细的用小铁针摸索着锁芯。
“咔嚓——”另一只脚踝也打开了,然后是两个手腕.....
她表情严肃,神情紧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落日的余晖映在她身上,好像给她的身上洒上了一层暖光,那温暖的亮光投在他眼中,看的他有些恍惚。
顾韶华费了老大劲才终于将四个镣铐尽数解开,她用金疮药给他的伤口上了药,用绷带缠好几圈才堪堪收手。
“反正还要继续带新的铁链,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少年幽怨的声音响过头顶,顾韶华抬起来头将亮晶晶的眸子与他对上,正色道:
“谁说你要做奴隶了,留在长歌门,做我顾韶华的小师弟不行吗?不做小师弟,做朋友也行。”
“朋友?我......吗?”
少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要他做朋友,和一个奴隶做朋友?
“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顾韶华的朋友。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的那种,知道吗?”
她坚定的眼神,认真的语气让他忍不住相信,她是真的想要和他做朋友,不知怎的,他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嗯,好,我们做朋友,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的那种。”
他忧郁的脸上渐渐浮现了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心中的枷锁正在慢慢打开,好像有什么东西闯进了心里。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暖烘烘,软绵绵的东西包围着的感觉,他多想一直停在此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只是可惜,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没办法一直沉溺在这份温暖里。
“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这样以后称呼你就方便了很多。”
他的眸子暗淡了下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过去十几年,他一直带着阿远四处流浪,哪有机会读书习字?至于给自己起名字什么的更是想的不敢想。
她看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她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那你姓什么呢?”
“大概是文......我姓文。”
他缓缓出口,说着这个很久之前就已经被自己抛弃,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姓氏。
文家多年之前也是富可敌国的大世家,怎料世事难料、变幻无常,到他这一代逐渐没落。东弈皇帝胆小怯懦,为了讨好南凉,竟将城中百姓献给南凉贵戚做奴隶,以求庇护,他们文家也没能幸免。
但尽管如此,还是没能保住东弈,南凉大军进犯,一举攻下盛京,将东弈皇室满门屠尽,只留下废太子和小丫鬟下落不明。
他和弟弟趁着主人不注意时,逃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这才到了南凉边境。
“文,如此好听的姓氏,自然要配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顾韶华垂着小脑袋想了许久,突然灵光一现。
“钟灵毓秀、清高孤傲”
“人当如其名——秀清,你就叫文!秀!清!”
“秀清......”
文秀清将这个名字默默的念出声。钟灵毓秀、清高孤傲这说的真的是他吗?可他......
看了看自己满面尘垢、衣不蔽体、苟延残喘的样子,不由得苦笑。
她怕不是在说笑,他这副苟且的样子跟这八个字哪一个字沾了边?名字很好听,但他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那时的文秀清还并不知道,他未来真的如顾韶华所期待的那般,成为了天下士人所推崇,纷纷效仿的文右相。
钟灵毓秀、清高孤傲,一袭青衣卷朝堂,一纸文章定江山。
而他的命运,早在那一刻,就和他们紧紧的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