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回到老宅时，天已蒙蒙亮。苏琼年老睡眠浅，当善言刚推开楠木大门时，她便披上薄衣佝偻着腰站在二楼楼梯口等待。
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咯吱作响，艺兴有些不知所措的跟在她身后。他自幼在南洋市中长大，这式木制古宅仅在拍摄现场见过。一眼望去，光是客厅面积足有运动场大小，随处可见桃木枝和木刻八卦图。
苏琼阿姨你好，小少爷。
苏琼比平常还要热情的招呼着艺兴，要知平日里小姐基本不会携带人类回家。
苏琼阿姨我是这个家的管家，苏琼。
张艺兴苏琼阿姨，您好。
艺兴浅笑，自发恭敬鞠躬，苏琼的年纪与家中长辈相仿，所以他倍感亲切。
善言连打哈欠，缺少睡眠让她本就苍白的双颊更显病态。背倚栏杆，有气无力的昂首嘱咐。
金善言阿姨，替他安排西边客房。
老宅整体结构呈回字，四侧梅兰竹菊雅间各占去一角，中间以天井空落，又拥棵参天榕树。
灰褐色气根从两丈多高的树干上垂下来，扎到地下，三五十根粗细不等，兴许四五人都合抱不起来。
西侧还陈设一绘龙妙凤的古戏台，三打七唱器乐齐全，听闻母亲曾热衷唱戏，祖母为宠儿媳执意设置的构造。
善言闺居坐落西面，她生来怕冷，即是夏日也喜晒个片刻阳光，偏皮肤越晒越白，任小江羡慕不已。稀疏晨阳透过玻璃投落素色床垫，她换好衣物，头发随意挽于脑后添了几分温婉。床头香一燃，升起寥寥青烟，紫檀香助眠，又为盏杯添了些清澈茶汤一饮而尽。
困意袭来，便无知觉。
善言再醒来时暮色已黑，不知不觉中她竟睡了十余小时。小手拂过空荡荡的肚皮，肠胃早已打起响鼓。她自衣柜里随手捞过件干净长衫，恰好能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简单洗漱，今日白天兴是无大事，竟没人前来唤醒自己。
苏琼阿姨小姐，您醒了吗？
苏琼轻敲樟木门，好一阵窸窣声后身披长衣的女子临立在门槛后。看样子休息给她的小姐恢复不少精神，至少未施粉黛的情况下脸色还算红润。
金善言阿姨，白日没事吗？
善言手执桃木剑，指腹摩擦着剑柄，青龙状流苏从指尖垂落。剑气需护，尤其是内隐剑灵的宝剑。
苏琼阿姨没什么大事，我和小江都能够处理。
苏琼眉眼含笑，伸手轻扯住她稍有褶皱衣角。这衣物定是被善言胡乱塞进衣柜的。
善言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佝偻老人垂落向榕树后的东厢房，那是整间宅子里最为雅静的屋子，以前供给于金家最尊贵的客人居住。
苏琼阿姨小少爷在楼下。
苏琼循着她视线望去，布满褶皱的脸忽然绽出笑容，眸子里尽是了然。
被戳穿心思的善言匆匆挪开视线，粉耳逐渐染上红晕，侧首自顾嘟囔着。
金善言我不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苏琼不再反驳，笑意吟吟的转身往东廊方向缓行，少女的心思她这个老人家还是不要过多揣测。天黑，她该去屋宅静静取暖入眠。
善言暗自点头，像是给自己重复打气般肯定这个可怕想法。
张艺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忽而一腔婉转柔美戏曲音打断她的思绪，犹记得今日不是戏班唱戏的日子。
身体覆在金丝楠木栏杆上，这是中国特有的珍贵木材。质地温润柔和，细腻似脂，光滑似绸，有如婴儿肌肤。素有千年不腐，万年不朽奇称，当年老先生废了大力气从远镇收来的惊宝。
指尖撩起鬓角碎发，垂眸凝视深红暗敛戏台。戏子看淡人间风华，唱尽悲欢离合。多情薄命，悲冬里一曲《天仙配》更添几分凉意。
张艺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台上人似是觉得方才音调失准又复唱遍《满工》。一人分饰两角，活现了对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患难夫妻携手归家的美好。
善言半倚在二楼看台石制躺椅上，修长手指跟随节奏轻敲桌面，“笃笃……”沉缓有力。戏曲虽好，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味道。
第三段起，右手撑住下颚，桃眸半眯，她听得愈发不是滋味。忽而灵光闪动，藕臂长伸，所谓“千年琵琶万年筝，二胡唢呐响一生”，没有器乐又怎能唱出部精彩纷繁的戏曲。
金善言妖族听我差遣，擅戏剧妖者敲击奏乐。
响指传彻老宅内整个结界，风云卷动，黑雾状妖气上下翻涌，曾被困人间受金家所救的妖鬼在宅内四窜。善言轻摇蒲扇，虽面熟，但并不完全认识所有妖精，相对比较熟悉的便是昨日随手搭救的蜥蜴精。
金善言身体恢复正常了？她抬眸与之对视，指尖凝成漩涡将他灵体轻巧拽回蒲扇之上。
蜥蜴精点头，乌发梳成发髻嵌紫金冠，一袭亮黑绸缎里衫，腰间束白绫长穗，外罩烟罗轻纱。齐眉入鬓，光洁脸庞拥三两条未愈合的殷红伤口，目若秋波，掩不住其中悲凉。
蜥蜴精在下会些乐器。
他头深低，妖界常年墨守的规定，妖一旦被伏妖师拯救，两者就相当生成结缘线，他们需要竭尽所能帮助伏妖师家宅安宁三百年。
三百年或许于人类已是沧海桑田，可于寿命长达千万年的妖鬼而言不过是须臾间。他们可以享受伏妖师的供养，伏妖师亦可以享受他们对家宅的庇护。
善言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戏台上浓妆艳抹有模有样的男人。据她收到的资料显示，艺兴从未受过科班训练，唯有几年前他曾出演过有些浓墨色彩的痴情戏子——二月红。犹记得当时小江被他迷的整天嚷嚷着要去戏班子拜师学艺，最后还是被雪女暴揍一顿才停歇。
自古，说书唱戏的，未经投师学艺的皆不能行艺。与伏妖行列相仿，同行有盘师问道的习俗，若没有拜师便行艺，肯定是要被携家伙撵场子赶下台的。
金善言不过讲真，他还是极有天赋的。
善言喃喃自语，手指覆在薄唇之上侧耳聆听。
耳乐因妖鬼们的活跃在寂静的院落里蓦然响起，台上人身子抖落，脚下步伐却丝毫不敢乱。他深谙戏班规矩，最忌当台空场出纰漏，因为戏台新戏又称献鬼戏，专供爱看戏的孤魂野鬼观赏。
他天眼已退，虽说看不清戏台下的真实场景，但凭空出现的锣鼓家伙怕也是鬼怪老爷们来了兴致催促他继续往下唱的信号。若关键时刻出了差错，他怕是逃不掉鬼附身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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