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麓的雾比东麓厚了不止一倍。
走进去的瞬间,钟离尧感到自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是冰的,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像是活的,一层一层往骨缝里渗。她攥紧了沈苏宸的手,他回握了一下,掌心比她的暖一些,那点温度在冰冷的雾里像一小簇火苗。
"铃铛声又近了。"沈屿在后面压低声音说。
确实近了。那碎碎的、风穿过檐铃的声响,从雾的各个方向涌过来,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让人辨不清源头。钟离尧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发现一个规律——雾越厚的地方,铃声越密;雾薄的地方,铃声就远。
她在引她们去雾最浓的地方。
"跟紧了。"她松开沈苏宸的手,把灯笼往前探了探。火苗在冰冷的雾气里摇摇晃晃,橘黄的光圈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团,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脚下的路变了。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某种光滑的、像被水常年打磨过的石板。钟离尧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冰凉坚硬,上面刻着什么纹路,被青苔糊了大半,但指尖蹭过能摸出凹凸的笔画。
她正要凑近了看,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很苍老,像从很深的地下透上来的一口气。三个人同时僵住了。钟离尧把灯笼往前一举,雾被光推开一条窄窄的缝,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十步开外的一棵矮树下。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佝偻瘦小,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子,头发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打理过。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钟离尧示意身后两人停在原地,自己慢慢走上前。灯笼的光一寸一寸地照亮那人的背影,照到他灰袍的肩头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苍老枯瘦的皮肉。还有他写字的那只手——手指变形了,每一根都弯向一个不自然的方向,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碾过。
那人忽然停住了笔。他没有回头,但用那只变了形的手朝身后的雾气里指了指,声音哑得像两片石头在磨:
"前面。再走十步,别朝两边看。"
钟离尧没有动:"你是谁?"
那人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慢吞吞地转过半张脸来,钟离尧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那张脸上全是疤,横七竖八的,像被刀划了上百次又愈合了上百次。只有一双眼睛是完好的,浑浊泛黄,但视线落在她左眼那圈金丝上时,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姓念。"他说,"念瑾的师叔。"
钟离尧的后背紧了紧。念瑾的师叔——天哲阁念氏一脉的旁支。二十年前念瑾的师父和她爹达成和解,那这位师叔是什么立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冷下来。
那人把树枝放下了,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钟离尧才发现他比刚才看起来更矮,整条脊背弯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人从背后打断过又没接好。他转过身来面朝她,用那双手指变形的手拢了拢破袍子。
"我在这里守了七年。"他看着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等你来。"
"等我?"
"你不是头一个走到这里的钟离家人。"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棵矮树根部的什么东西——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上刻着两行字,笔画模糊,但她勉强认出了其中几个:"丙申年...钟离...过。"
丙申年。她算了算,二十年前。
"我爹来过。"
那人点了点头:"钟离掌门二十年前到这里的时候,是我引的路。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看了那块碑,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女儿会来的,替我看清楚。'"他的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变形的手指,"然后他走了。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蹲在这里等着。"
钟离尧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等我?"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像枯枝在风里折断的声音,短促又干涩。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他抬起那双变形的手,"二十年前天哲阁出了叛徒,我替他挡了一刀。手废了。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安置在这里。他说有一天他女儿来了,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她。"
他从灰袍的暗袋里颤巍巍地摸出一样东西——一片拇指大的玉片,薄得透光,颜色是极淡的紫色,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玉片上面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命河图被烧毁之前,你祖父从卷轴上掰下来的碎片。"他把玉片递过来,"他说'雨霖落'三个字就藏在这一片里。但必须拿到雨霖铃本体,把玉片和铃铛放在一起,才能显现真正的字。"
钟离尧接过玉片。入手的一瞬间,她左眼的金纹猛地烫了一下。玉片内部有一缕极细的暗光游走了一瞬,像被她的体温唤醒了什么。
"前面还有什么?"她问。
"前面——"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更深的雾中,"前面埋着雨霖铃。但要拿到它,你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
他没有回答。他退后两步,重新蹲回那棵矮树底下,拿起树枝又开始在地上写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背上那个破洞的肩头在晨雾里微微颤抖着。
钟离尧攥着那片紫色玉片,转身朝前方走去。沈苏宸跟上来,目光落在那片玉上又移开,没有说话。沈屿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长得也太吓人了",然后被沈苏宸一个眼神剜得闭了嘴。
雾越来越浓。灯笼的火已经矮成了一粒黄豆大小的橙色光点,摇摇欲坠地吊在灯盏里。钟离尧把玉片收进怀中,拔出了短刃。她前方的雾中,铃铛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脚步声。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深紫色的袍子,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被雾气浸润得泛着湿漉漉的光。
时樾。
他捏着那根银线站在十步开外,脸上的笑意比昨天在山道上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温度。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蒙着脸,腰间挂着的令牌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小姑娘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刮过石板,"你拿到玉片了对吧?交出来,我不为难你。你身后那两个小的也可以活。"
钟离尧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时樾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那个高个子蒙面人腰间露出的那半截令牌。那令牌的形制和青阳派的信物一模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是"青阳",是"南无"。
苏家的人。
"苏玖卿。"她说。高个子蒙面人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认出了那瞬间的反应,然后笑了,"你穿什么都遮不住你那个僵脖子。堂堂南无馆少馆主,改行当拦路贼了?"
高个子扯下了面巾。果然是苏玖卿,脸色青白,嘴角绷得紧紧的。他看着她,目光阴冷,和当初在井口那张温柔面具判若两人。
"暮霭,我不想伤你。"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闷而沉,"你把玉片和赤珠给我,我保证你平安走出潇湘谷。往后你当你的青阳派大小姐,我当我的南无馆馆主,两不相欠。"
"你当上馆主靠什么?"钟离尧把短刃换到左手,右臂的麻意在这时候偏偏加重了,"靠抢我的东西?靠你爹那个婚约?还是靠你身后那个老东西?"
时樾笑了:"小姑娘嘴挺利。"
他五指一收,银线再次从袖中射出。但这一次钟离尧没有躲。她迎着银线走上前一步,把左手摊开,掌心里那片紫色玉片正对着时樾的方向。玉片触及银线的刹那,整片玉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光,是声音。铃铛声铺天盖地地从玉片内部炸出来,碎、密、急,像一千个铃铛同时被摇响。
时樾脸色剧变,猛地收手。但银线已经被那铃铛声缠住了,玉片上的紫光顺着银线逆流而上,像火沿着引信烧过去,时樾的袖口瞬间焦黑了一圈。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
"她身上有遗情夫人的命魂。玉片认主了。"苏玖卿低声说了一句,脸色铁青。
钟离尧收回玉片,铃铛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时樾袖口那团焦黑,心里有了底——遗情夫人的灵骨和命魂是雨霖铃相关物品的克星。谁身上的命魂浓度越高,谁就能驱动雨霖铃相关的器物流。
而现在她的命魂浓度,正在随着金丝的扩散一天比一天高。
"还要抢吗?"她问。
时樾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小丫头,你以为拿着玉片就能拿到雨霖铃?你知道那东西埋在哪里吗?埋在一个你永远都不敢打开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家的祠堂底下。"时樾退入雾中,灰白色的雾气把他半截身子吞了,"三百年前遗情夫人亲手把它埋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要拿到雨霖铃,你得刨了沈家的祖坟。"
他的声音消散在雾里。苏玖卿深深地看了钟离尧一眼,也退入了雾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钟离尧站在雾里,攥着那片玉片,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雨霖铃埋在沈家祠堂下面。沈家的列祖列宗牌位。三百年来每一代沈家人跪拜的地方。她忽然明白了遗情夫人为什么要把雨霖铃放在那里——那不是藏匿,是托付。她把雨霖铃交给了沈家世代守护,作为交换,沈家得到了潇湘谷的安身之地。
而现在,她要刨开人家的祖坟。
她转过身。沈苏宸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平静。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坦然。
"你知道。"钟离尧说。
"我知道。"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把掌心摊开在她面前,"我爹昨晚也跟我说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这一步,让我把这张符给你。"
他掌心里躺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纸角泛旧发毛,折痕处磨得发白,看得出被带在身边很多年了。纸符背面画着一道极复杂的纹路,层层叠叠的,像一棵树的根系。
"这是什么?"
"祠堂地宫的开门符。沈家每一代嫡长子都有一张,代代相传。三百年来从来没人用过。"他把它放进她掌心,"我爹说,如果钟离家的人真的要走到那一步,沈家该让了。"
钟离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泛黄的纸符。雾在她们周围缓慢地翻涌着,铃铛声已经彻底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她们三个人的呼吸。
"沈苏宸。"
"嗯。"
"你后悔吗?带我回潇湘谷。"
他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在冰凉的雾气里亮着一点点光,像冰面底下的水。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后悔。"
钟离尧把那道纸符攥进手心,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背后的雾缓慢地合拢了,把西麓重新封成一片混沌的白色。
祠堂在沈家宅邸的中央。她要去的地方,就在所有人的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