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钟离尧就醒了。
她没有睡多久。后半夜她躺在沈苏诺给她收拾出来的厢房里,睁着眼看了半宿房梁。赤珠在怀里偶尔烫一下,像睡着的人翻身。右臂的麻意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她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僵硬,回血的速度比昨天又慢了一些。
她坐起来,铜镜从枕边滑落,被月光照了一夜的镜面冰得她指尖一缩。翻过来看——镜背那棵万年松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出比昨晚更清晰的轮廓,松针的细节被磨损得厉害,但树干底部有一处极浅的凹痕,像被什么叩过很多次。
有人在她之前就已经用这面镜子指过路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是灰蓝色的。露水重,青石地面湿漉漉的,桂花的香气被晨露压着,沉在低处,一踩就散。回廊拐角蹲着一个人,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起这么早?"钟离尧走过去。
沈屿仰起头,鼻尖冻得发红,见是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我睡不着。"他指了指后山方向,"你猜怎么着?我昨晚上梦到一棵松树在那跟我说话。"
"说什么了?"
"它说'来了来了',然后笑了一声。把我吓醒了。"
钟离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沈屿这个人疯疯癫癫的,但上回在山道上他拍那棵树会发光这件事,至今她还没想明白原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钟离尧没有回头,但脚步的节奏她记得——不紧不慢,踩在青石上几乎没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微微停了一拍。
"早。"沈苏宸的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大约是没睡醒。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芯还没点,烛台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露出一小截墨迹。
"这是什么?"钟离尧问。
沈苏宸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眉头微拧:"不是我的。方才出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
钟离尧接过纸条展开。一行字,笔迹和曦和城客栈那张匿名纸条一样,娟秀有力:"后山雾重,走东麓,别走西麓。西麓有不该看的东西。"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落款,折好收进袖中。
"谁给的?"沈苏宸问。
"不知道。但上回给纸条的人说'井底除了骸骨还有东西',她说对了。这个人不是敌人。"钟离尧从他手里拿过灯笼,掂了掂,"你有火折子吗?"
沈苏宸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递给她。递的过程中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她没缩,他也没缩。沈屿在旁边叉着腰仰头看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做作姿态,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钟离尧点了灯笼,橘黄的光推开晨雾,照出庭院通往后山的那扇小门。她提着灯往外走,身后两个人跟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
后山的路不好走。雾比想象中大,出了沈家后门几步路就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圈,再远就是茫茫的白。沈苏宸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身后。
沈屿跟在最后面,走着走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左边有东西。"
钟离尧停下来。灯笼的光往前照了照,左边是一丛密密的灌木,看不出异样。但她仔细听,雾里面隐隐约约有极轻的铃铛声,碎碎的,像风穿过屋檐下的风铃。隔得很远,又像很近,被浓雾裹着辨不清方位。
"走东麓。"她把纸条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灯笼往右偏了偏,"走这边。"
队伍转了方向。铃铛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越靠近东麓,脚下的泥土里就有极淡的绿光渗出来,像地底下埋了什么发光的东西,被她们的脚步声惊醒了,从泥土缝隙里往外透。
沈屿蹲下去,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按,绿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了一小截,像水流进了干裂的河床。
"树在引路。"他仰起脸,表情有些奇怪,"它在催我们快走。"
钟离尧加快了步子。右臂的麻意忽然加重了一分,她咬牙撑住,灯笼的光在雾里往前劈开一条窄窄的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薄了,头顶透下来一线日光。她抬头看去,前方一棵巨大的松树矗立在晨光里,冠盖如云,枝干虬结苍劲,树皮上覆满了青苔,苍翠得要滴出水来。
万年松。
它在晨雾和日光的交界处立着,一半浸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没在青白的雾中。树根处裸露着大片的根系,盘虬交错,其中一根最粗的横枝上有一道陈旧的切口,平整光滑,像被利器削过。
钟离尧走过去,蹲在树根前。她取出铜镜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颗赤珠。珠子入手的瞬间,指尖的金丝纹路亮了一下。她把赤珠放在铜镜的镜面上,珠子贴着镜面滚动半圈,停在了正中央。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覆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铜镜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镜面从光滑的金属变成了一小池深不见底的暗色,赤珠沉入其中,金丝从珠子里抽出来,顺着镜面蔓延,像一滴墨在清水中展开,越铺越广,最后覆盖了整面铜镜。
镜中浮现出一个人。
清瘦、苍白,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和钟离尧有三分像,尤其是下颌的线条,一模一样。他坐在一张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东西,低着头在看。但那卷东西的纸张已经焦了大半,边缘卷曲发黑,他正把最后几行字往火里凑。
钟离尧盯着镜中那双手的姿势。那双手的指节微微发抖,拿着卷轴的动作像捧着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小心到近乎虔诚。他嘴里在说着什么,镜面没有声音,但她能从口型辨认出几个字——"对不起""来不及了""雨霖落"。
最后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镜中的男子忽然抬起了头。
他隔着三百年的时光、隔着铜镜薄薄一层的镜面,直直看向了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焦点,他看的方向却是她所在的方向。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钟离尧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字。
"别走西麓。"
铜镜表面的暗色猛地碎裂,涟漪变成翻涌的浪,金丝疯狂地向四面流窜,她掌下的赤珠滚烫得像炭。钟离尧猛地抽回手,铜镜恢复原状,赤珠安安静静地躺在镜面上,金丝全部缩回了珠子里。
万年松的树冠在她头顶轻轻震颤了一下,落了满肩的松针。
"你怎么了?"沈苏宸一步上前扶住她。
钟离尧低头看着铜镜。镜面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了。但那四个字的余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别走西麓。祖父在焚图之前最后看的那一眼,是西麓。命河图最后被烧的地方,是西麓。他让自己"别走西麓",是不要重蹈覆辙。
"你祖父最后看到的那三个字——'雨霖落',"她攥着铜镜站起来,"雨霖铃、遗情夫人、命河图。它们之间有一个交汇点,那个点在西麓。他看到了那个点,然后烧了图。"
沈屿在后面忽然出声:"什么叫'雨霖落'?雨霖铃落下来了?落到哪儿了?"
钟离尧转过身看着他。日光从万年松的枝桠间漏下来,把她左眼里那圈金丝照得流光溢彩。她嘴角微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沈屿后背发凉的东西。
"落到潇湘谷了。"她看着后山西麓的方向,"三百年前,它就没有离开过。"
沈苏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西麓。浓雾在那个方向翻涌不止,比东麓厚重十倍,白色的雾团深处偶尔翻起一缕暗沉的青灰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底下翻身。
"纸条说西麓有不该看的东西。"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钟离尧把赤珠和铜镜收进怀里,右臂的麻意在这一刻忽然退潮般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心口向外扩散。她低头看了一眼,指根上的银线手绳正在发光,极淡的银色和左眼里的金纹呼应着,一起一伏,像某种古老的脉搏。
"那走吧。"她朝西麓的方向迈了一步。
沈苏宸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她一挣就能挣脱。但她没有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确定?"他问。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祖父三百年前看到了,他烧了图。我爹二十年前看到了,他选择了把我送进来。"钟离尧看着他,金纹在眼底流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他们两个都看到了同一个东西。我没道理比他们胆小。"
沈苏宸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三息。然后他松开了,改成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昨夜那种十指交扣,是简简单单地握住,像牵一个一定会跟上的人。
"走吧。"他说。
沈屿在后面愣了愣,挠了挠头跟上去。三个人穿过万年松的荫蔽,朝那片翻涌着青灰色雾气的西麓走去。晨光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地收窄,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又有铃铛声响起来了。比先前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