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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

雨霖传

沈家祠堂的大门是紧闭的。

  朱红色的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面烫金的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沈氏先祠"。门前的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台阶两侧蹲着两尊石兽,面目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剩一个匍匐的姿态。

  钟离尧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

  她身后站着沈苏宸。再后面是沈苏诺——她被白羽涯从睡梦里薅起来,一路小跑过来的,头发还散着,鞋穿反了一只,但此刻站在祠堂门口,脸上的表情是钟离尧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严肃。沈苏诺安静地站在哥哥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袖子没有说话。

  沈屿没有来。白羽涯把他按在了前院,理由是"你小子嘴巴不严,进去乱说话冲撞了祖宗,沈伯父能把你逐出家门"。

  沈瑾瑜站在祠堂侧门外的廊柱底下,怀里抱着一卷东西,离众人隔了十几步远。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祠堂紧闭的大门上,像一个替三百年来所有沈家人守着最后一关的人。

  "我进去了。"钟离尧说。

  沈苏宸走到她身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递给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压出来的还是方才在雾里被树枝刮的。

  "我陪你。"他说。

  "你不能进去。"

  钟离尧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说的是实话。祠堂底下埋着的是雨霖铃,而雨霖铃是遗情夫人的东西。沈家人世代守护它,反过来说,沈家人也被它守护着。守护者和被守护者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沈苏宸要是进去了,那道屏障就会碎。

  沈苏宸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火折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在交接时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她的掌心,像在按一道无形的符。

  "那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钟离尧接过火折子,走上石阶。她在门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苏宸站在石阶下面,和那两尊模糊的石兽并排立着,被祠堂飞檐的阴影笼了半边身子。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攥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久未转动的吱呀声。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呛了她一下。她跨过门槛,举高火折子。

  祠堂里比想象中简朴。正面供桌上排列着几十块牌位,从前排的"沈氏第一代族长沈怀"到后排新刻的"先妣沈门白氏",密密麻麻叠了三层。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没有插香。供桌两旁的烛台全熄了,黑漆漆地立在黑暗里。

  钟离尧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最后落在供桌正下方的一块地砖上。地砖的尺寸比旁边的砖大一圈,颜色也深一些,四角各有一个浅浅的凹点。她蹲下来,指尖沿着地砖的缝隙摸了一圈,摸到西北角的时候触感变了——砖缝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铁丝,锈成了暗褐色,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取出沈苏宸给她的那道黄色纸符,展开。纸符折叠的折痕像一张地图,她跟着折痕的走向把纸符重新折了一遍,折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个缺了一角的六边形。她把纸符按在那块地砖的正中央,缺角的位置对准西北角那根铁丝。

  地砖内部传来一声轻响,咔哒。

  砖面往下一沉,陷进去半指深。然后整块地砖缓缓下沉,露出底下一条暗梯。梯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砖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铜镜,镜面蒙了厚厚的铜绿。一股极冷的、带着泥土和腐朽木料气味的风从地下涌上来,把火折子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

  钟离尧把火折子往前探了探,照见第一级台阶。台阶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和井底遗情夫人的笔迹一样。

  "吾以雨霖铃镇此三百年之隙。后世若有人持灵全双玉至此,可取铃。若取铃者非钟离血嗣,铃自毁。若取铃者身上无遗情命魂,铃不动。若取铃者心中无惧——"

  最后几个字模糊了,被年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火折子贴近石面,勉强辨认出来:

  "——铃应之。"

  钟离尧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折子举稳,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背后的祠堂门缓缓合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

  光明一寸一寸从她身后收拢,她攥着写有"钟离"二字的祖传玄牌,左眼金纹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雨霖铃在地底等着她。